第3章 警告
洛九剛拐進陳記所在的巷口,就見林墨綺靠在茶餐廳斑駁的牆麵上,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儘頭,灰燼搖搖欲墜。
她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真絲襯衫,領口依舊敞著,露出精緻的鎖骨,九分西褲包裹著筆直的腿,定製樂福鞋踩在青石板上,與周遭油膩的空氣格格不入,偏又奇異地生出一種張力。
“沈昭奚來找過你。”林墨綺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彈掉菸灰的動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銳利,目光終於落在洛九身上。
洛九冇停下腳步,徑直推開陳記的玻璃門,門上的鈴鐺又“叮噹”響了一聲。
“綺姐訊息挺靈通。”她從阿榮手裡接過用油紙包好的半隻豉油雞,油紙滲著油光,香氣混著蔥薑味撲麵而來。
林墨綺跟進來,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洛九嘴角那抹尚未擦淨的口紅印上,眼神暗了暗。
“鳳台的監控不是擺設。”她指尖敲著桌麵,包漿的木紋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光,“那個女人背景不簡單,鳳翔物流半年前纔在霓城註冊,背後牽扯著內陸的過江龍。”
洛九撕開油紙,扯下一隻雞腿塞進嘴裡,油汁順著指縫往下滴。“管她什麼龍,想動十八巷的水道,先問過棲梧姐。”
雞肉的鮮嫩混著豉油的鹹香在舌尖炸開,她含糊不清地補充,“不過她手裡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你答應她了?”林墨綺的眉峰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冇答應,也冇拒絕,我隻是負責明天和棲梧姐提一嘴這個事。”洛九舔了舔指尖的油,忽然把另一隻雞腿遞到林墨綺麵前,“嚐嚐?陳記的豉油雞,皮脆肉嫩。”
林墨綺看著她指尖的油漬,又瞥了眼那隻油光鋥亮的雞腿,冇接,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扔過去。
“擦乾淨。”她的視線掃過洛九嘴角那抹明顯的、與她唇色不同的紅,聲音冷了幾分,“沈昭奚嘅唇印,留到過年?”
洛九低笑一聲,慢條斯理地用濕紙巾擦著手,故意把嘴角那抹紅擦得更花。
“綺姐你係咪呷醋啊?”她湊近一步,身上的煙火氣混著雞肉的香氣撲麵而來,“還是擔心我被那女人勾走?”
林墨綺仰頭看她,眼底像淬了冰的湖麵,卻又在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她忽然伸手捏住洛九的下巴,指腹擦過那片狼藉的紅痕。
“小九,彆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的指尖帶著涼意,力道卻不輕,“沈昭奚這種人,是毒蛇,沾不得。”
“我知道。”洛九的聲音沉了下來,撥開她的手,轉身走到門口,“我會把她的意思帶給棲梧姐,至於怎麼做,輪不到我做主。”她拎著豉油雞的油紙包,腳步頓了頓,“對了,那兩個盯梢的,已經被鳳台的保安‘請’走了。”
林墨綺看著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剛纔碰到洛九下巴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溫熱。
她拿起桌上那隻被洛九遞過的雞腿,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一口。
確實如洛九所說,皮脆肉嫩,隻是不知怎的,總覺得帶著點菸火氣的野。
巷口的霓虹燈忽明忽暗,將林墨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查下沈昭奚嘅底,越詳細越好。”掛斷電話,她望著洛九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而此時的洛九,正拎著豉油雞穿梭在十八巷的夜色裡。
晚風帶著海水的腥鹹,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她知道,沈昭奚的出現,絕不會隻是簡單的合作,十八巷這潭水,怕是要更渾了。
隻是不知為何,想起林墨綺剛纔那略帶緊張的神情,她的心頭竟泛起一絲奇異。
走到唐樓樓下,洛九抬頭望了眼自己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忽然皺起眉。
她記得出門時冇開燈。
握緊手裡的油紙包,腳步放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樓梯。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門“哢噠”一聲開了條縫。
屋內傳來輕微的響動,不是老鼠,是人。
洛九眼底寒光一閃,猛地推開門,快步上前進攻。
男人猛地回頭,手裡還拿著洛九放在桌上的折刀,眼神凶狠。
“私闖民宅,十八巷的規矩,斷手筋。”洛九的聲音冷得像冰,反手關上門,擋住了外麵的光線,屋內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霓虹,將她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男人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快回來,愣了一下,隨即揮舞著折刀撲了過來。
洛九側身避開,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男人痛呼一聲,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不等他反應,洛九已經抬腳踩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男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誰派你來的?”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折刀,刀尖抵住男人的喉嚨,冰冷的金屬讓他渾身發抖。
男人臉色慘白,冷汗直流,哆哆嗦嗦地說:“是……是沈總……她讓我來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洛九的刀尖又近了一分,劃破了他頸間的皮膚,滲出血珠。
“不……不知道……隻說……隻說在你房間裡……”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被嚇壞了。
洛九眯起眼,沈昭奚剛走就派人來搜她的房間,看來這女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好好合作。
她腳下用力,男人的手腕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慘叫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
“滾。”洛九收回腳,踢了踢男人的臉,“告訴沈昭奚,想要東西,自己來拿。”
男人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樓道裡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洛九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桌前,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眼神越來越冷。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鐵皮櫃的縫隙裡,那裡似乎夾著什麼東西。
走過去拉開櫃門,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照片上是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眉眼彎彎。
女人的眉眼和洛九有幾分相似,隻是氣質更溫婉。
洛九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女人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是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
沈昭奚的人來找的,難道是這個?
她把照片塞進貼身的口袋,又將房間收拾好。走到窗邊,望著十八巷的夜色。遠處的鳳台夜總會依舊燈火通明,像一頭吞噬黑暗的巨獸。
洛九剛把雞骨扔進窗外的黑暗裡,樓下就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不是醉漢的踉蹌,也不是小販的匆忙,那步子輕得像踩在棉絮上,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
她挑眉,走到門邊時,敲門聲正好響起,三下,間隔均勻,像秒針在跳動。
拉開門,林墨綺站在樓道昏黃的燈泡下,深灰襯衫的領口被夜風吹得微敞,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膚。
她手裡還捏著那隻啃了一半的雞腿,指尖沾著的油光在暗處閃了閃。
“綺姐倒是比貓還靈。”洛九側身讓她進來,空氣中彷彿都多了幾分微妙的氣息。
林墨綺冇說話,先打量房間。
目光掃過被擦淨的桌角,掠過垃圾桶裡的雞骨,最後落在洛九腰間——她換了件寬鬆的灰T恤,下襬隨意地塞在褲腰裡,露出的腰側線條利落得像刀鋒,卻又透著一股慵懶的性感。
“有人來過。”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剖開表象的銳利。
“嗯,送了份斷手筋的大禮。”洛九從冰箱裡翻出兩瓶冰啤酒,扔給她一瓶。
瓶身碰撞的脆響裡,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蹭到林墨綺的鎖骨,呼吸交織在一起,“不過綺姐來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
林墨綺仰頭灌了口啤酒,喉結滾動的弧度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冰涼的酒液順著嘴角淌下,她冇擦,反而用指尖蘸著那滴酒,輕輕點在洛九的唇角——那裡之前還殘留著沈昭奚的口紅印,此刻卻像是被她宣告了主權。
洛九冇躲,任由那微涼的指尖擦過皮膚。
她忽然伸手攥住林墨綺的手腕,往自己這邊一帶。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啤酒的麥香混著雪鬆味在鼻尖纏繞。
“綺姐吃醋的樣子,比陳記的酸菜還酸。”
林墨綺的睫毛顫了顫,眼底像落了星子的海麵。
她冇掙開,反而用另一隻手捏住洛九的後頸,指腹摩挲著那截被汗水浸得微熱的皮膚。
“查到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呼吸掃過洛九的耳垂,帶起的風捲著紙張油墨味,“沈昭奚有個哥哥,沈昭明。”
洛九的動作頓住了。
目光掃過她捏著的檔案袋——邊角印著鳳翔物流的logo,顯然是剛從沈昭奚那裡弄來的。
“白天來的是她哥的人?”
“嗯。剛纔的應該也是。”林墨綺把檔案袋扔在桌上,抽出一疊照片,最上麵那張是沈昭明的入獄照,穿囚服的男人眼神陰鷙,虎口有道月牙形刀疤,“三年前因zousi軍火被判無期,上個月突然保釋,背後有人運作。”
洛九拿起照片,指尖劃過那道刀疤。“他要找什麼?”
“你母親的東西。”林墨綺拆開第二份檔案,是份泛黃的物流單,寄件人欄寫著洛九母親的名字,收件地址是邊境小城,“沈昭明覺得沈昭奚藏了能扳倒她的證據,想搶在前麵動手。”
窗外的霓虹燈突然閃爍兩下,照亮洛九緊抿的唇。
她摸出貼身的照片,年輕女人的笑在暗光裡有些模糊。“我媽和他們兄妹倆都有關係?”
林墨綺冇回答,而是抽出份通話記錄——沈昭明與白天闖入者的通話時間,恰好在沈昭奚離開鳳台之後。
“不算是這兄妹倆,是上一輩。沈昭奚的情報裡冇提她哥會插手,這步棋是臨時起意。”
洛九忽然笑了,指尖敲著照片邊緣。“兄妹倆窩裡鬥,倒把我扯進來了。”
“不止。”林墨綺的目光落在鐵皮櫃的鎖釦上,那裡有被撬動的痕跡,“沈昭明要的不是普通遺物,他以為你母親當年留下了zousi賬本。”
洛九的動作頓住了。
她想起母親失蹤前那晚,也是這樣的海風天,女人把這張照片塞進她懷裡,說“有些債總要有人還”。
當時不懂,現在想來,那語氣裡藏著多少難言之隱。
“沈昭奚知道她哥會來?”
“或許。”林墨綺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了眼巷口,“但她冇阻止,這盤棋裡,你是她默許的棋子。”
“今晚彆一個人睡。”她把照片放回洛九口袋,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衣角,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沈昭明的手段,不止派個雜魚這麼簡單。”
夜漸漸深了。
洛九躺在床裡側,聽著林墨綺翻檔案的沙沙聲。
雪鬆味混著油墨香漫過來,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她忽然伸手,從背後環住林墨綺的腰,把臉埋進她襯衫後領。
林墨綺翻檔案的手停了。過了會兒,她反手摸摸洛九的頭髮,指腹碾過髮尾的碎毛。“阿姨她比你傻,也比你心軟。”
洛九翻身,正對著她。兩人鼻尖相抵,能看清彼此瞳孔裡的自己。“那綺姐呢?”她聲音輕得像歎息,“你是比我狠,還是比我……”
後麵的話被林墨綺的吻堵在了喉嚨裡。
不是沈昭奚那種帶著算計的觸碰,林墨綺的吻帶著啤酒的涼意,卻又燙得像火,從唇角慢慢碾過,帶著不容錯辨的佔有慾。
洛九能感覺到她捏著自己後頸的手在微微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林墨綺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亂。
“洛九,彆碰沈昭奚。”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她的糖衣裡,裹著的是穿腸的毒。”
洛九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在林墨綺的唇角輕輕咬了一下。“那綺姐呢?”她舔了舔唇角,眼神亮得驚人,“你畀嘅糖,係咪冇毒啊?”
林墨綺看著她,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像十八巷的水道,伸手關掉了床頭的檯燈。黑暗瞬間湧了上來,將兩人徹底包裹。
“你試嚇就知咯。”
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隱約傳來鳳台夜總會的音樂聲。
洛九能感覺到林墨綺的呼吸漸漸平穩,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間,力道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網。
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林墨綺襯衫上的鈕釦。
沈昭奚的紅唇印,母親的舊照片,棲梧姐的秘密……這些像潮水般湧來的碎片,在林墨綺的體溫裡慢慢沉澱下去。
夜色漸濃,十八巷的喧囂徹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