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茶餐廳與夜總會
每出一次任務都會有幾天的清閒時間。
十八巷的這間屋子不算差——至少這棟樓私下被稱為唐樓,比巷尾那些鐵皮棚子強上不少。
四四方方的單間,牆皮前段時間重新刷了一下,還算新。
她的窗戶朝西,傍晚時分,夕陽會斜斜地切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琥珀色。
洛九醒來時,正巧被那道光打在臉上,這一覺從白天睡到了傍晚,也不知道怎麼睡得,灰色床單被她躺得皺皺巴巴的,紋身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陽光一照,線條微微發亮,彷彿皮膚下真的蟄伏著一匹野獸。
她皺了皺眉,冇急著起身,而是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陽光穿過玻璃,在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清晰可見,像極細的金粉。
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避開直射眼睛的光,在枕頭底下摸出了手機,冇什麼重要的資訊,又靜躺了一會,翻身下床。
她的床不大,鋪著純灰色床單,冇花紋,但還挺乾淨。
洛九經過小木桌,上麵擺著一盞舊檯燈、半包煙、一把折刀。
走到了牆角立著的一個鐵皮櫃前,門關著,但隱約能看見裡麵掛著幾件同款的黑色背心。
窗外傳來阿婆的收音機聲,咿咿呀呀地放著嶺南劇,偶爾夾雜著小孩子的笑鬨。樓下的茶餐廳飄來燒臘的香氣,混著一點汽車尾氣的味道。
洛九換了身米黃色的短袖襯衫,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又隨手拿了件薄外套。
萬年不變的黑色長褲,方便行動的運動鞋。
又繞回到小木桌前,把夾著打火機的煙盒放到左胸袋子裡,接著又拉開了抽屜,隨手抓了幾張紙幣,連帶著有些老舊,不知真假的身份證揣進褲兜。
睡了一天的代價就是,她餓了。把鐵門一關,決定就近去樓下那家茶餐廳。
陳記的霓虹招牌亮得發虛,玻璃上貼著“碟頭飯特價”的紅紙褪成了粉白色。
洛九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叮噹”一響,櫃檯後的阿榮抬了頭。
“九妹,照舊啊?”
她冇應聲,徑直走到離門最遠的,靠牆的角落單人卡座,椅背對著牆,視野卻能掃到整個店麵,包括門口。
阿榮飛快在單子上劃拉兩筆,朝後廚喊,“落單!叉燒雙碼加底,孖蛋要流黃,凍檸茶走甜!”
後廚傳來“咚咚咚”的剁肉聲,廚子喊了聲“九妹嚟啦?”砧板震天響,傳出來的還有肉香,牆上的小電視重播著白天的賽馬,隔壁桌兩個吃著特價碟頭飯的老大爺看得津津有味。
上菜很快,白飯堆成尖,蜜汁叉燒鋪在飯上,肥肉部分晶瑩剔透,像是能透光,兩隻太陽蛋臥在頂端,蛋白邊緣焦脆,蛋黃要破不破的,青菜淋了豉油。
洛九習慣端著碗吃,隨著動作,蛋黃微微顫動。
她先吃了根青菜,然後筷子尖輕輕一戳,蛋黃像熔金一樣淌下來,滲進飯粒的縫隙裡。
夾起一塊叉燒,在流心的蛋黃裡滾一圈,然後用叉燒扒拉著米飯吃下。
吃到一半的時候,阿榮給她上了一碟醃黃瓜。
“唔該。”
洛九神色未變,隻是加快了進食速度。用叉燒的肥肉擦了擦筷子尖,油脂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刀鋒上的反光。
陳記不賣醃黃瓜,隻送。而送給唐樓的人,這是“有人盯梢”的意思。
碗底還剩幾粒沾著蛋液的米飯,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吃回來,阿榮過來收錢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一百的紙幣,往油膩的桌麵上放了下來,皺巴巴的,又把兩枚硬幣排開,壓在紙幣上。
“今晚留半隻油雞,斬件。”
她單手插著兜,握著折刀,另一隻手推開門的時候,自然而然掃了一眼巷口的影子。
這是女士皮鞋,不是霓城常見的款式,喬裝和盯梢技術太差,腳尖朝內,不像是那些撲街仔的八字步,不是十八巷的人。
看來自己的判斷冇錯。兩枚硬幣排開的意思就是,不用管,不用擔心。
夜色已沉,霓虹燈牌亮起。
霓虹燈牌“鳳台夜總會”五個字缺了“台”字的豎鉤,像被刀削去一截。
洛九靠在對麵巷口的陰影裡,不急著進去,指尖的煙燒到第三口,才慢悠悠地碾滅,然後穿上了薄外套,夜總會冷氣和不要錢一樣,還是有點冷的。
鳳台夜總會是十八巷唯一一家夜總會,畢竟十八巷算是貧民窟,消費得起的冇多少人。
今晚不是來玩的,昨天發了話,最近好像有身份不明的內陸人過來,暫時不知道是來做什麼的。場子不能亂,但也不能讓人看出是來鎮場的。
這餿主意是林墨綺這女人出的,“哎呀,霓城女女也不算少見,小九,你個款去夜場,成個場都當你係自己人。”
“怎麼不讓馬仔去?”洛九一開始還是想掙紮一下。
老大也就是坐館,代稱鳳凰,但洛九和林墨綺私下叫她棲梧姐,道上尊稱一聲凰館,鳳台的老闆就是老大。
“派咗幾個都冇料到,隻能讓你去了,小九。”向棲梧伸手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的意思。
向棲梧通常剛柔並濟,洛九剛來的時候甚至還冇十八歲,現在纔剛到了進娛樂場所的法定年紀。
向棲梧是大姐姐,將近大了洛九一輪,又是老大,她無奈應下了。
洛九都無語了,林墨綺堂堂一個唐樓的白紙扇,這二十五六歲的腦子怎麼淨是出這些餿主意,老大居然也同意,真是胡鬨。
但林墨綺還真冇說錯,洛九氣質一放,活脫脫野性十足的浪蕩仔,其他人冇這種過來渾水摸魚的氣質和能力。
鍍金門框上殘留著指甲抓痕,門把手被盤得發亮。推開鍍金門把手的瞬間,音樂聲混著香水味砸了過來。
保鏢穿黑西裝,但袖口露出青龍紋身,耳麥線蜿蜒進衣領像條蜈蚣。
這裡查得不嚴,就檢查一下隨身的包,洛九這樣一身空的人是不查的。
更何況,他們現在認識洛九,應該是被打過招呼了,保鏢隻是用眼神和洛九問了好,冇有暴露其他。
洛九直接進了舞池這邊,鐳射燈切割煙霧,偶爾掃過舞池時,照出男人貼著舞女時的醜態,還有舞女大腿綁帶的輪廓。
卡座區的皮沙發裂縫裡嵌著碎鑽,不知是客人打架崩飛的,還是刻意撒的誘餌。
地板黏著乾涸的香檳,不知道是哪個客人倒的,鞋子踩上去會發出詭異的咯吱聲。
她點了一杯冰水兌威士忌,隻喝了一口就皺眉了,這酒可真夠差的。現在的舞池看著一切正常。
洛九有些無聊,把難喝的酒一飲而儘——在這裡身上冇酒氣有點說不過去了。
身旁坐下了一個女人。
一陣淡香飄來——不是十八巷劣質香水的刺鼻,而是清冷的雪鬆調,尾調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辛辣。
女人坐下時,漆皮女士皮鞋輕輕磕了下椅腿,聲音清脆得像子彈退膛。
“介意我坐這兒嗎?”
她開口,普通話帶著北方的捲舌音,嘴角含笑,眼睛卻看不分明裡麵是什麼。
洛九冇抬眼,拇指摩挲著杯沿。
“十八巷的規矩,不問自來,要付酒錢。”
“當然。我很守規矩的。”
桌上擺了一瓶香檳,洛九知道,這是鳳台最貴的那一款。
她這才抬眼看向這不請自來的女人。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脖頸處隱約可見青色血管,像瓷器上的冰裂紋。
指甲修得圓潤,塗著裸色甲油——倒是和林墨綺一樣——她無端聯想到。
耳垂上小小的鑽石耳釘,在霓虹燈下偶爾反光,角度剛好能晃到監控探頭。
洛九掃了一眼靠門口那邊坐著的兩個男人,他們是保鏢。
女人抿了口酒,“聽說十八巷的叉燒飯不錯。”
洛九冷笑。“內地人吃慣甜口,這兒的豉油怕你嫌鹹。”
“我是北方人,喜歡鹹。”女人微笑,“就怕肉不新鮮。”
洛九眯了眯眼,嗤笑了一聲。“盯梢技術太差。”
女人麵不改色,“我是沈昭奚,來做生意的。”
她緩緩抽出一張燙金名片,邊緣泛著冷光,染著淡淡口紅印——
“鳳翔物流貿易·總經理·沈昭奚”特殊跨境貿易
洛九皺眉,冇接,所謂“特殊貿易”,在十八巷的字典裡,就是見不得光的生意。
“你應該找凰館。”
“彆緊張,九姑娘。”沈昭奚淡笑著,“凰館可能一時半會不是很想見我。希望你可以代為表達一下我對於合作的美好意願。”指尖推過來一部手機,螢幕顯示一張地圖——十八巷的水道線路,其中幾條被標紅。
“借你們的地盤,運點海鮮,分成這個數。”
洛九掃了眼數字,冷笑。“十八巷的水道,隻流血,不流水貨。”
沈昭奚不慌不忙,手機一劃——下一張照片,赫然是洛九昨天任務的目標,正和警方密談。
該死!洛九眼裡的冷意一閃而過,就知道不是一條命能解決的。
“如果我說…這批貨能幫你‘處理’他,和他背後那些條子呢?那麼十八巷以後可不會再有粉了。”
香檳杯底還剩最後一滴酒液,洛九微微點了頭。
沈昭奚的紅唇彎起,指尖輕輕抹過杯沿,沾著香檳的指尖點在洛九的虎牙上——“期待合作愉快。”不等洛九有反應,下一秒,她的唇已經貼上來,吻在洛九嘴角,像毒蛇吐信般一觸即離,卻留下一抹口紅印,像一滴未乾的血。
沈昭奚應該是離開了。
洛九歎了口氣,起身去洗手間。
推開洗手間隔間門時,一個舞女被兩個黃毛男人堵在角落。
好像叫——阿柔?
她上次來的時候好像就是阿柔給她倒的酒。
走近時,正聽見舞女軟綿綿的推拒,強裝鎮定的聲音有點發抖。
“老闆,我唔陪酒嘅~”
壯一點的黃毛已經抓住她手腕,阿柔冇甩開,慌了,她看到了剛推門進來的洛九。
“裝咩純情?睇你個樣就知——”
後麵的話洛九冇聽見,因為她對著阿柔絕望的眼神,又推門出去了。
剛纔沈昭奚開的香檳,瓶子還擺在桌上,冇有被收走。細長的瓶身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光,像一把冇出鞘的劍。
她拎起瓶子,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玻璃,“嘖,還好喝完了,冇浪費。”她掂了掂手中的香檳瓶,冰冷的玻璃在掌心轉了半圈。
洛九再進去的時候,洗手間的燈管滋滋閃了兩下,把阿柔慘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阿柔跳舞的衣服已經被撕了一半了,亮片裙肩帶斷裂,女人嘴唇咬出血,但冇哭——十八巷的鳳台和其他地方比起來已經算不錯了。
但舞女,碰上這種事哭也冇用。
看到洛九回來時,阿柔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絕望裡突然看見刀光。
兩個黃毛正急色,冇注意有人進來了。
壯的那個正扯阿柔的頭髮,嘴裡噴著酒氣:“同我扮嘢?”瘦的那個低頭解皮帶,完全冇注意身後多了個人。
洛九冇說話,隻是掂了掂瓶子。
“砰——!”瓶底砸在壯黃毛後腦勺的聲音,像開香檳一樣清脆。
他僵了一下,血順著髮絲滴到阿柔鎖骨上,溫熱黏膩。
“你……”他轉頭,還冇看清人,洛九已經反手一掄——“哢嚓!”
這次是鼻梁骨。
“佢話唔玩,你耳聾?”
瘦黃毛終於反應過來,褲子都冇提就撲過來,洛九側身一讓,香檳瓶頸“噗嗤”紮進他大腿,又被拔出。
“啊!!!”
慘叫被洛九一腳踹回喉嚨裡,他撞上洗手檯,滿嘴血沫混著碎牙。
她掂了掂手中剩下的半截瓶頸,轉向縮在角落的阿柔。舞女的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攥著撕裂的裙襬。
“選一個咯。”
阿柔撐著牆站起來,顫著手接過,猶豫了一會,咬著唇,突然在兩個人的腿上各紮一下。洛九挑眉——這倒是出乎意料。
能走?她甩了甩手上的血。阿柔點頭,腿還在抖,卻冇哭。洛九皺眉,突然解下外套扔過去,披著。
轉身要走時,阿柔突然抓住她手腕。
“九姑娘……”她聲音發抖,但眼神很亮,“謝謝你。”
洛九定定看著她,忽然咧嘴一笑,痞氣得和小流氓一樣。
這倆撲街壞了鳳台規矩。她踹了腳昏迷的黃毛,在他們身上摸索出錢包,將鈔票儘數掏出,空錢包隨手砸回,維修清潔費。
她數著沾血的紙幣,抽出幾張遞去。她數著沾血的紙幣,抽出幾張遞去。
下次嘅陪酒費。陪我飲酒。
哪怕她才說自己不陪酒,洛九就像是客人在拿錢點她陪酒,很惡趣味。
阿柔怔怔望著眼前的鈔票,喉頭滾動。
那些皺巴巴的紙幣上還帶著體溫,混合著鐵鏽味的血腥氣。
她突然覺得眼眶發熱——在十八巷,從來冇人會把到手的錢分出來,更不會有人記得一個舞女被撕破的衣服需要賠償。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洛九的虎口,那裡還沾著香檳的涼意。
“好好上班。”洛九隨意擺了擺手,自顧自走了。
不一會,保安和清潔阿姨一起進來了。
後續不關她的事了,她隻是把蒐羅到的鈔票分了幾張給清潔阿姨和保安,當然,她自己也是留了的。
她哼著歌,離開鳳台。
在十八巷,真正的音樂是鈔票摩擦的沙沙響。
陳記的豉油雞她還冇拿呢,再不去人家要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