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巷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因為近海,攤販上貨也帶了腥鹹的味道,混著各家攤檔的油煙,在狹窄的巷道裡翻滾。

洛九邊走邊打哈欠伸懶腰,一米七的個子還算輕鬆地擠過熙攘的人群,終於在一家連招牌都冇有的老舊粿條攤前坐下,摺疊桌是包漿的,凳子是生鏽的。

攤主是位阿婆,洛九其實不知道她開了多久,隻是自己第一次來十八巷身無分文,隨便找了一個後巷窗棚靠坐著的時候,是這個阿婆從斑駁生鏽的窗戶欄杆給了她一個三文治和半瓶水。

後來她發現,王阿婆每天都在支著粿條攤,漸漸她也習慣了有時像這樣早上歸來的時候,來吃一碗。

“阿婆,一碗粿條,湯多啲啊!”洛九一隻手撐著下巴,已經很熟練地去拿一次性筷子了。

“九妹仔,今次又去邊度啊?”王阿婆手裡忙活著,不忘問一句。

“三巷碼頭啦。”洛九隨便扯了一句,她隻能算半個嶺南人,嶺南話不算精通,勉勉強強夠用。

過了一會,她又放下了撐下巴的手,揉了揉酸脹的小臂和手腕,差不多入夏了,洛九穿著黑色的無袖背心,緊貼著她清收的身型,黑色的工裝褲束繩在腰間利落地打了個結,手臂肌肉線條分明,豎起的高馬尾很清爽,她翹著二郎腿,隨手把因為汗液黏在脖頸上的髮絲往後撩。

露出的臉龐是經典的南方麵孔,很是清秀,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淬了火的刀鋒。

洛九的右大臂盤踞著一個紋身,不是江湖客鐘意的龍虎,遠看像是燃燒的闇火,近看才發現火焰中藏著一匹野獸的輪廓,似狼似狐,線條詭譎難辨,似是狼的利齒與似是狐的媚眼糅在一起,前爪狀若撲殺,後肢卻優雅地臥在火紋裡,最妙的是尾巴尖藏著一個極小的“九”字,像是被火舌吞噬的符咒。

她支著下巴的時候,肌肉明顯,紋身更顯,路過的人偶爾會多看兩眼,不過她不在意。

黑色的衣服看不太出來暗紅痕跡,隻看得出來不知道哪裡蹭上的白灰,她現在著實稱不上乾淨,看著倒像剛結束夜班的勞工。

熱騰騰的粿條端了上來,“唔該。”她禮貌性道謝。

“小九,又乾活去了?”身後的人未至,聲先到,林墨綺來了。

這女人在魚龍混雜的十八巷乍一看挺低調,但細看處處不一般。

她總是微卷著散著快齊腰的長髮,穿著霧霾藍的襯衣,遠看像是普通工裝,近看才能察覺布料上的隱晦暗紋和質感,袖口總是挽起到半截小臂的地方,左手手腕戴著一塊手錶。

領口第一顆釦子是永遠不繫的。

下裝長配九分西褲,褲線筆直鋒利,腳踝處露出一小截冷白皮膚,踩著定製樂福鞋。

怎麼說呢,確實是配得上她白紙扇的形象。

洛九其實很納悶,為什麼這女人踩過汙水坑,鞋麵好像永遠不會被飛濺上泥點。

她冇抬頭,把一次性筷子交疊在一起摩擦了幾下,象征性地去一下竹屑,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粿條。

林墨綺在她對麵坐下,做了裸色短甲的手敲了敲包漿的桌麵,壓低了聲音,“貨安頓好了?”

巷口忽然傳來小販的吆喝聲,洛九低頭先喝兩口湯,加了白鬍椒,熱乎乎的,帶著些辛辣,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她又嗦了口粉,熱湯下肚,疲憊感冇那麼明顯了。

“嗯,老地方。”

筷子停住了。

林墨綺眯起眼,忽然伸手撫過洛九的耳朵,那裡有一道新鮮的血痕,她早已經用視線檢查過了,洛九冇有受傷,這不是她的血。

“下次記得擦乾淨。”林墨綺的指尖沾著星點暗紅,在晨光裡晃了晃。

隔壁桌通宵的賭鬼突然大喊起來,攤檔的蒸汽模糊了兩個人的神色。

洛九毫不在意,筷子已經繼續動了起來,她咧嘴笑了起來,“綺姐要不要也來一碗,今天豬油渣炸得很脆。我請你。”她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很銳利的虎牙,倒是和她的紋身呼應了,但整個人看著卻又很乾淨。

林墨綺定定地看著她,洛九的眼睛是很純粹的黑色,此時在晨光下亮著琥珀色,那眼神看著無害又真誠。她忽然笑了,“好啊,小九請我吃。”

洛九其實挺驚訝林墨綺真的坐下來吃了,還挺自然地加了辣椒油。

兩個人吃的過程中倒是冇講話,許是林墨綺難得體貼洛九忙了一晚上,現在正是饑腸轆轆的時候。

吃完了,洛九從工裝褲的幾個口袋摸了摸,她不記得自己把錢放哪個口袋了,不過運氣不錯,摸到第二個口袋就找到了。

她撚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過去。

“唔找啦。”

阿婆眼睛笑成一條縫,粗糙的手擦了擦油膩膩的圍裙口袋裡,九妹仔,使咁多啊!

“走了。”

洛九熟門熟路拐進了一個無人的巷口,林墨綺冇說話,隻是跟著她。

晨光斜斜地切進巷口,將潮濕的巷子分成明暗兩半。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煙盒,萬寶路黑冰雙爆,這款不是女士細支,而是粗的,尼古丁含量不算低,一根就能讓她醒醒神,711買的黑色防風打火機和煙一起塞在永遠不是滿著的煙盒裡,這是她的習慣。

洛九冇說話,拇指一按,火苗竄起,點燃了唇間的煙。

林墨綺站在她旁邊,忽然開口,“來一根。”

修長的手指夾著從洛九手上蹭的煙,冇急著點,而是先瞥了一眼洛九的側臉——晨光描摹著她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煙霧繚繞間,那張清秀的臉透著幾分鋒利。

林墨綺輕笑了一聲,嗓音低柔,食完早餐就食煙,你啲習慣真係冇得救。

洛九吐出一口煙,一半直接吐到人臉上了,她故意的。

眯著眼看她,你咪一樣?

林墨綺冇反駁,隻是微微低頭,藉著洛九手裡的火點燃了自己的煙,紅唇輕抿,煙霧從唇間緩緩溢位,姿態優雅得像在品茶。

巷子深處傳來小販的吆喝聲,遠處已經開門的茶餐廳收音機放著老嶺南曲,混著晨市的人聲,嘈雜卻莫名安寧。

洛九的煙燒到一半,忽然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張乾淨但皺巴巴的紙巾,嗯,有點寒磣。

擦掉了林墨綺唇角沾到的一點點辣椒油——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可能抽了煙,嗓音有些低啞,下次少放辣,王阿婆家的辣噴火,你食唔慣。

林墨綺挑眉,似笑非笑,你點知我食唔慣?

洛九冇答,隻是叼著煙,轉頭望向巷口——陽光正好照進來,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她們就這樣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煙霧繚繞,像兩把暫時歸鞘的刀。

晨光中,十八巷新的一天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