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小姐

閣樓的檀香爐裡換了新的藥草,混著當歸與艾草的氣息,在晨光裡漫成淺綠的霧。

洛九趴在鋪著軟墊的藤榻上,後背的紗布又換了層新的,鄺寒霧剛用銀針刺破藥囊,清涼的藥膏正順著傷口邊緣往下滲,激得她喉間發緊。

“讓你彆亂動,”鄺寒霧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卻在看見洛九攥緊床單的指節時,放輕了力道,“昨晚偏要行動,現在知道疼了?”

林墨綺正坐在對麵翻沈昭奚的資料,聞言笑出聲:“她是嫌傷口好得太快,想讓你多來幾趟。”說著往洛九嘴裡塞了顆薄荷糖,“含著,能忍點。”

洛九的腮幫子鼓鼓的,含著糖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瞪林墨綺。

向棲梧端著藥碗進來,銀湯匙在碗沿敲出清脆的響:“鄺醫生這次的藥膏裡加了罌粟殼,再敢逞能,就讓她換純碘酒給你灌下去。”她走到藤榻邊,指尖極輕地碰了碰紗布邊緣,確認冇再滲血,才把藥碗遞到洛九嘴邊。

鄺寒霧替她纏好紗布,忽然從藥箱裡拿出個小瓷瓶:“這是生肌散,你要是再敢扯裂傷口,我就往裡麵摻辣椒麪。”

她把瓷瓶塞進洛九手裡,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的虎口,那是常年握槍磨出的硬殼,此刻卻在她的注視下微微蜷了蜷。

洛九向來怕她,尤其是她舉著針頭或藥瓶的時候。

正說著,樓下傳來阿傑的聲音:“有位沈小姐找——說是鳳翔物流的。”

林墨綺和向棲梧對視一眼,眼底的笑意瞬間斂成霜。

洛九猛地坐起身,後背的牽扯疼得她倒抽口冷氣,卻顧不上揉,反手就去摸枕頭下的槍,指腹剛碰到冰冷的槍身,就被林墨綺按住了手腕。

“摸槍做什麼,”林墨綺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畫著圈,語氣裡的調笑藏不住,“不是都跟人家親過了?”

這話像顆火星掉進油鍋,洛九的耳尖“騰”地紅了,剛要反駁,就見向棲梧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眼尾的紅痣在晨光裡泛著暖光,顯然是早就知情,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唯獨鄺寒霧正收拾藥箱的動作停了,她抬眼看向洛九,眉峰蹙得像把冇開刃的刀,“親過了?”

洛九的喉結滾了滾,把剛要出口的“冇有”嚥了回去。

在鄺醫生的注視下撒謊,下場通常是三倍劑量的苦藥。她低下頭,哼哼著含糊的字,“就蹭了一下……”

林墨綺見好就收,拽了拽向棲梧的衣袖:“先讓阿傑把人請到堂屋,我們換件衣服就下去。”說著衝向棲梧使了個眼色,兩人眼底都閃著促狹的光。

逗弄洛九雖有趣,可彆真把鄺寒霧惹急了,不然今晚換藥有洛九受的。

鄺寒霧冇再追問,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藥草香漫過來,她看著洛九緊繃的後背,忽然開口:“等會兒談完正事,來我診所一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洛九把臉埋進軟墊裡,就現在這地方,她最怕鄺寒霧那句“該換藥了”。

堂屋的紅木桌上擺著剛沏的普洱,水汽在晨光裡漫成薄薄的霧。

沈昭奚坐在向棲梧對麵的梨花椅上,月白旗袍的開衩處露出截玉色的小腿,漆皮高跟鞋輕輕點著地板,目光卻像繞著藤蔓的蛇,先在洛九身上上打了個轉,又溜過林墨綺搭在洛九邊上的手,最後落在向棲梧指間轉動的玉扳指上,眼底閃過絲瞭然的笑。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她先開了口,北方口音卷著點戲謔,“倒是讓九姑娘為難了。”

洛九剛要皺眉,就被林墨綺用膝蓋輕輕撞了下腿彎。

向棲梧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沈小姐是來談事的,還是來打趣人的?”

沈昭奚從漆盒裡抽出份檔案,推到桌中央:“先說正事。我哥沈昭明在碼頭zousi軍火、勾結法軍的賬,我這裡有全的。”她的指尖在“麪粉分銷”那頁敲了敲,“包括他瞞著家族私吞的內陸和霓城的渠道,都記在這上麵。”

“條件。”向棲梧的目光掃過檔案上的硃砂印,那是沈家祖傳的私章,顯然沈昭奚是做足了準備。

“我要他死。”沈昭奚的聲音突然冷了,像結了冰的河,“沈家的掌權人,隻能有一個。”她抬眼時,恰好撞見洛九摸向腰間的手,嘴角彎出抹意味不明的笑,“至於你們,內陸那幾條線歸你們,法軍那邊的黑料我會‘不小心’泄露給巡捕房,算是替我這個哥哥給十八巷賠罪。畢竟,他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也讓九姑娘添了不少傷。”

林墨綺忽然笑了,伸手替洛九理了理風衣領口,遮住她後頸那點冇藏好的紗布:“沈小姐倒是坦誠。隻是,我們憑什麼信你?”

“憑這個。”沈昭奚拿出個黃銅鑰匙,沈家的族徽在晨光裡閃著冷光,“當年那次爭鬥,沈家笑到了最後,後來沈家內鬥,最後站著的是我們這房。這是那把軍火庫鑰匙,現在歸你們。等沈昭明一死,渠道的賬冊,我雙手奉上。”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圈,最終落在向棲梧身上,“向小姐在十八巷說一不二,我要的是名正言順,你們要的是利益,我們本就該是一路人。”

“況且,”沈昭奚的聲音頓了頓,“現在內陸已經進入嚴打期,霓城也快了。誰都不想自己的地盤沾麪粉,我想,我和向小姐這點是一致的。”

“事成之後,我保證不會十八巷不會再有任何沈家手筆的葉子,內陸其他情報,我也會奉上。”

洛九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手裡有批過期西藥,藏在三號貨櫃。”那是她昨晚從回來時,特意繞去碼頭查的。

沈昭奚的眼睛亮了亮:“我知道,他想摻進賑災物資裡發出去,借法軍的手清庫存。這倒是個讓他身敗名裂的好由頭。”她看向洛九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九姑娘果然厲害。”

“我們冇這麼熟,沈小姐。”洛九冷著臉,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向棲梧敲了敲桌麵,紅木的紋路在晨光裡泛著暗啞的光:“成交。但我們要親手送他上路。”

“當然。”沈昭奚站起身,月白旗袍的下襬掃過椅腿,發出細碎的響,“三天後的碼頭酒會,法軍會派人來驗收軍火,我會讓他‘恰好’出現在那裡。”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衝洛九眨了眨眼,“對了,九姑孃的唇色,倒是挺特彆的。”

門“吱呀”一聲關上,堂屋裡隻剩下普洱的餘香。

林墨綺戳了戳洛九的後背,惹得對方疼得嘶了聲:“看來這位沈小姐,對你很感興趣。”

“胡說什麼呢你。”洛九的喉結滾了滾,卻被向棲梧按住肩膀。

“她的話半真半假。”向棲梧的指尖在黃銅鑰匙上摩挲,“軍火庫得派人去查,彆中了圈套。”她抬眼看向洛九,眼底的紅痣在光影裡浮沉,“三天後的酒會,你留在閣樓養傷。”

洛九剛要反駁,就對上鄺寒霧從裡屋走出來的眼神,對方手裡拿著支裝著碘酒的針管,針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還想出去?”鄺寒霧的聲音冷得像冰,“先把今天的藥喝了再說。”

林墨綺笑得直不起腰,看著洛九蔫頭耷腦地跟著鄺寒霧往裡走,忽然湊到向棲梧耳邊:“你說,沈昭奚會不會真的對洛九有意思?”

向棲梧端起茶盞,茶霧模糊了她的眉眼:“不管有冇有意思,沈家的人,從來都不是善茬。”她望著窗外飄來的雲,指尖在茶杯沿輕輕劃著圈,“三天後的酒會,纔是真正的刀光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