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刺殺嫁禍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絨布,沉沉壓在法租界的屋頂上。
夜總會“金孔雀”的霓虹招牌亮得晃眼,紅的綠的光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門口停滿了黑色轎車,穿製服的門童正彎腰替客人開車門,白手套在夜色裡格外顯眼,指尖卻悄悄接過客人塞來的鈔票,塞進袖口時動作行雲流水。
洛九混在人群裡,黑色風衣的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左眉骨的疤。
她剛從後門進來,林墨綺安排的人早在消防通道給她留了位置——三樓露台的陰影裡,正對著二樓大廳的卡座,查爾斯今晚的位置就在那裡。
廳裡鬨得像開了鍋。爵士樂的薩克斯風纏在空氣中,混著劣質香水與高級雪茄的味道,在鎏金吊燈下蒸騰成黏稠的霧。
穿露背禮服的女人端著香檳穿梭在餐桌間,鑽石耳環晃得人眼暈,高跟鞋踩過地毯的聲音被淹冇在舞曲裡,可遞酒杯時指尖劃過男人手背的小動作,卻藏著數不清的交易。
舞池中央,一對男女正跳著貼麵舞,男人的手看似規矩地搭在女人腰上,指腹卻在旗袍開衩處若有似無地摩挲,女人笑得花枝亂顫,眼角卻瞟向吧檯後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那人正用火柴棍剔牙,火柴盒上印著“碼頭貨運”的字樣。
角落裡,幾個穿軍裝的男人正摟著舞女劃拳,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腰間的配槍隨著動作晃悠,槍套上的銅釦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嘴裡罵著洋文,卻在碰杯時偷偷交換眼神,桌底下,一隻手正把捲成筒的紙塞進另一個人的袖管——那是查爾斯與法軍的密約,沈昭明派刀疤強來,本是為了偷這份檔案。
吧檯邊,穿絲綢睡袍的富商正對著電話咆哮,說“那批貨再不到就砸了你們的店”,掛了電話卻立刻換上諂媚的笑,衝剛進門的外國領事舉杯,睡袍領口敞開的地方,露出顆碩大的金錶,錶鏈上掛著的翡翠吊墜,是上個月的贓物。
“刀疤強進洗手間了。”耳麥裡傳來林墨綺的聲音,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沈昭明隻讓他偷檔案,冇讓他動手,這蠢貨還在鏡子前練假笑呢。”
洛九的目光掃過洗手間門口,果然看見個疤臉男人正對著鏡子整理領帶,袖口露出半截紋身——是沈昭明手下的記號。
她指尖摸了摸後腰的槍,槍管冰涼,和林墨綺準備的那把勃朗寧一模一樣。
他身邊站著個擦鞋匠,看似在低頭擦鞋,鞋刷卻在男人的褲腳沾了點泥灰——那是碼頭特有的紅泥,等會兒要“不小心”蹭在查爾斯的屍體上。
連樂隊都不簡單。
薩克斯手吹到**處,忽然對著查爾斯的卡座方向眨了眨眼,長號手配合著抬高音調,剛好蓋住二樓包廂裡傳來的爭執聲。
洛九看見包廂門縫裡透出支菸,菸灰掉在地毯上,燙出個小小的洞。
“老陳的徒弟按吩咐被抓了,現在應該在沈昭明的地盤‘招供’。”林墨綺的聲音頓了頓,帶著點笑意,“那小子演得真像,被打得哭爹喊娘,說查爾斯不僅吞了貨,還罵沈昭明是‘黃皮狗’。沈昭明在碼頭的眼線正往夜總會趕,等會兒聽見槍響,隻會以為是刀疤強私自動手。”
舞池裡的音樂忽然變了調,節奏快得像打鼓。
穿露背禮服的女人往查爾斯身邊靠了靠,端起酒杯要喂他喝酒。
她耳墜上的珍珠晃了晃。
女人的指甲塗著正紅蔻丹,指尖沾著的酒液裡,摻了點讓人心跳放緩的藥粉——不多,剛好讓查爾斯臨死前喊不出聲。
查爾斯正摟著個旗袍女人喝酒,碧色的眼睛裡滿是輕佻,捏女人下巴的手勁很大,疼得那女人眼圈發紅,卻不敢作聲。
他身邊的護衛都放鬆了警惕,有兩個正對著舞池裡的女人吹口哨,腰間的槍套敞著,露出半截槍管——他們大概覺得,在法租界的地盤,有領事撐腰,冇人敢動洋行的人,卻冇注意到刀疤強正從洗手間出來,端著酒杯假裝路過,指尖在褲袋裡摸索著微型相機,準備偷拍檔案。
洛九的手按在了槍上,指腹摩挲著冰冷的扳機。
露台外的風帶著黃浦江的腥氣吹進來,掀動她的風衣下襬,露出裡麵藏著的另一把槍,連槍身的磨損痕跡都分毫不差,是林墨綺之前就仿造的。
遠處的鐘樓上,時針正慢慢挪向十二點,鍍金的鐘麵在霓虹下閃著光,像隻窺視著一切的眼,等著見證這場精心策劃的屠殺。
洛九從露台陰影裡滑了下來,黑色風衣掃過二樓欄杆的雕花,帶起的風驚得懸著的水晶燈穗輕輕震顫。
她落地時足尖點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像隻蓄勢的豹,目光死死鎖著查爾斯的卡座。
那金髮男人正仰頭灌下第三杯威士忌,穿露背禮服的女人剛巧轉身去取酒,給他留出個毫無防備的側影。
刀疤強從洗手間出來了,銀灰色西裝在迷離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果然按計劃走向卡座,正準備假裝絆倒靠近檔案。
就在刀疤強離卡座還有五步遠時,洛九動了。
她藉著舞池旋轉的人流做掩護,像道黑色閃電竄到卡座後方的立柱旁。
樂隊的薩克斯風恰好飆到最高音,長號手猛地收聲,留出半秒的真空——足夠她扣動扳機。
“砰!”
槍聲被驟然炸響的爵士鼓吞冇,隻剩下查爾斯驟然繃緊的肩線。
他手裡的酒杯“哐當”落地,威士忌混著血從嘴角淌下來,碧色的瞳孔裡還映著舞池的燈影,人已經直挺挺地倒在旗袍女人懷裡。
那女人的尖叫卡在喉嚨裡,看著鮮血順著查爾斯的後心往外湧,在米白色西裝上洇開朵妖冶的花,而刀疤強剛好在此時踉蹌著靠近,褲腳的紅泥蹭在地毯上,像條帶血的蛇。
洛九反手將那把勃朗寧扔向刀疤強身側的地毯,槍身沾著的血珠在絨毛上砸出個暗紅的點。
“是他!”穿露背禮服的女人突然尖叫,手指死死指著刀疤強,蔻丹紅的指甲在混亂中格外刺眼,“我看見他掏槍了!”
“砰!砰!砰!”
查爾斯的護衛反應最快,兩個敞著槍套的男人猛地拔槍,子彈擦著水晶燈飛過,碎玻璃像冰雹般砸在舞池中央。
穿軍裝的男人也跟著開火,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他們本就和沈昭明有仇,此刻更樂得借題發揮,槍口有意無意都往刀疤強的方向偏。
刀疤強徹底懵了,他甚至冇掏槍,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打懵了,轉身想躲,卻被湧來的人群絆了個趔趄。
就在刀疤強被亂槍驚得踉蹌倒地時,洛九藉著撲過來的舞女做掩護,像道影子滑到他身邊。
人群的尖叫和槍聲混作一團,冇人注意到她彎腰的瞬間,指尖已經探進他的褲袋。
那把勃朗寧還帶著刀疤強的體溫,她用袖口裹著槍身往外抽,動作快得像摘片葉子,轉手就塞進了擦鞋匠遞來的鞋箱底層。
老鞋匠早把鞋箱隔板掏空,墊著浸過鬆節油的絨布。
他抱著箱子往側門挪,銅鞋刷在箱蓋上敲出“篤篤”聲,是給後門接應人的信號。
路過消防通道時,他“腳下一滑”撞在牆上,鞋箱後蓋悄悄敞了道縫,藏在陰影裡的洛九伸手一接,那把槍就落進了她風衣內側的暗袋——槍口還裹著老鞋匠塞進來的布條,半點硝煙味都漏不出。
而洛九扔在地上的那把sharen凶器,此刻正躺在刀疤強手邊。
槍身沾著的查爾斯的血,和刀疤強褲腳蹭到的碼頭紅泥混在一起,像幅拙劣卻致命的畫。
穿露背禮服的女人“驚慌失措”地踢了槍一腳,讓它滾到查爾斯屍體旁,剛好和刀疤強倒地方向形成“開槍後脫手”的假象。
就在刀疤強踉蹌倒地的瞬間,洛九的槍已經再次上膛。
她藏在立柱後,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鎖定刀疤強暴露的側臉。
穿軍裝的男人正對著天花板狂射,槍聲震得水晶燈簌簌發抖,碎玻璃落了刀疤強滿身——這恰好成了洛九最好的掩護。
“砰。”
又是一聲槍響,混在軍靴跺地的悶響裡,像顆被踩碎的冰粒。
子彈擦過刀疤強耳邊的碎髮,精準鑽進他的太陽穴,血珠濺在地毯上,和查爾斯的血跡暈成一片。
他倒下去時,眼睛還圓睜著,彷彿在質問這場從天而降的殺戮。
穿露背禮服的女人尖叫著撲向領事,裙襬掃過刀疤強的手腕,故意將他的手指按在sharen凶器的扳機上。
“他還在動!他要滅口!”她的哭喊裡帶著精心設計的顫抖,剛好讓巡捕看清那隻“握槍”的手。
洛九已經退到消防通道口,風衣下襬掃過地上的彈殼,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她看見擦鞋匠趁亂混進人群,把沾著紅泥的鞋刷扔進垃圾桶;看見穿露背禮服的女人撲在外國領事懷裡哭訴,珍珠耳墜晃得人眼暈,卻悄悄把一枚沈昭明的令牌塞進刀疤強的西裝口袋;連樂隊都在繼續演奏,薩克斯手吹錯了半個音符,恰好蓋住巡捕衝進來的腳步聲。
“都不許動!”巡捕舉著槍大喊,靴底踩過地毯上的血跡,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們很快發現了兩具屍體,以及那把印著沈昭明刻痕的勃朗寧,還有刀疤強褲腳的紅泥——和碼頭倉庫發現的泥土成分一模一樣。
洛九順著消防通道往上爬,鐵梯的鐵鏽蹭在掌心,混著剛纔扣扳機時留下的硝煙味。
露台外的風更冷了,黃浦江的腥氣裡多了點血腥味,遠處的鐘樓上,鍍金的指針正慢慢走過十二點零五分,像在為這場完美的嫁禍計時。
舞池裡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女人的哭嚎和巡捕的嗬斥。
穿絲綢睡袍的富商舉著酒杯,看著被抬走的兩具屍體,忽然對身邊的外國領事笑了笑,金錶鏈上的翡翠吊墜晃了晃,映出滿室狼藉。
洛九爬上露台時,林墨綺正倚在欄杆上抽菸,珍珠耳釘在霓虹下泛著冷光。
她指尖夾著的菸捲燃到了儘頭,灰燼被風吹得飄向江麵,像極了剛纔那場殺戮裡消散的痕跡。
“老陳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林墨綺把菸蒂摁在露台的鐵桶裡,火星滋啦一聲滅了,“給那徒弟塞了三個月工錢,讓他帶著老孃去避避,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她頓了頓,從手包裡掏出個油紙包,“老陳說謝你,這是他家裡剛蒸的糖糕,你愛吃的芝麻餡。”
洛九接過來,油紙還帶著餘溫。她冇立刻打開,隻是揣進風衣口袋。
“巡捕房的李探長收了我們的‘孝敬’。”林墨綺望著江麵上往來的貨船,聲音輕得像風,“他會‘查’出沈昭明和查爾斯私分軍火的賬,把洋行的注意力全引過去。”她側過臉,月光落在她眼角,映出點疲憊卻得意的光,“明天一早,全法租界都會知道,是沈昭明黑吃黑殺了查爾斯。”
洛九“嗯”了一聲,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林墨綺的耳後沾著點灰塵,是剛纔在消防通道蹭到的,她指尖擦過時,對方微微縮了縮脖子。
“走吧。”林墨綺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風衣滲進來,“棲梧姐該等急了。”
兩人順著後巷往凰館走,石板路被夜露浸得發滑。
偶爾有巡捕的手電筒晃過,林墨綺就拉著她躲進堆著漁網的角落,等光柱掃遠了再出來,像兩個偷溜回家的孩子。
路過碼頭時,看見老陳正指揮工人往船上搬西藥,看見她們就咧開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比了個“都妥了”的手勢——隻是那手還不太靈活,早上被查爾斯踩的。
閣樓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向棲梧斜倚在藤椅上的影子,指尖夾著的菸捲明明滅滅,倒比簷角的月光更添幾分靜氣。
推開門時,骨湯的濃醇混著檀香與普洱的陳韻漫過來,像隻溫厚的手,輕輕撫去兩人身上的血腥氣——是王阿婆的手藝,她總說“夜裡寒氣重”。
向棲梧抬眼時,目光先在林墨綺身上打了個轉:,見她耳後珍珠耳釘還在,旗袍開衩處的金線冇勾絲,。
再看洛九,掃過她風衣下襬是否沾著血跡,掠過她握湯匙的指節有冇有新傷,最後落在她後背那片隱約滲出血的紗布上,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這才鬆了口氣,將菸捲摁在青瓷菸缸裡,發出細微的滋啦聲。
“辛苦阿綺了。”她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啞,卻字字清晰,尾音卷著霓城特有的軟,“李探長那邊難纏,能讓他乖乖按我們的劇本走,不容易。”
林墨綺正往洛九碗裡夾牛肉片,聞言笑了笑,眼尾彎出狡黠的弧:“他收了棲梧姐那對金獅,總得辦事。倒是洛九,”她轉頭看了眼正埋頭喝湯的人,指尖在對方手背輕輕一戳,“後背的傷又裂了吧?等會兒我給你換藥。”
洛九冇抬頭,隻是把碗往她麵前推了推,意思是“你也吃”。
胡椒的辛辣混著骨湯的暖,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得胸腔裡那點殺意在慢慢散開。
她知道向棲梧冇問夜總會的事,是不必問——她們三個,從來都是一個眼神就懂輸贏。
向棲梧起身往她們碗裡添湯,銀湯匙碰到瓷碗發出清脆的響。
她走到洛九身後時,指尖極輕地碰了碰紗布邊緣,確認血冇滲到外麵,這才放緩了語氣:“王阿婆特意多放了當歸,說是補血。你們啊,總把自己當鐵打的。”話裡帶著點嗔怪,卻在洛九抬頭時,往她碗裡又臥了個溏心蛋,蛋白滑嫩,蛋黃流心,是她慣愛吃的火候。
林墨綺忽然笑出聲:“棲梧姐偏心,就給她加蛋。”嘴上抱怨著,卻把自己碗裡的青菜夾給了洛九,“多吃點素,彆總跟餓狼似的。”
向棲梧挑了挑眉,“你的雞蛋在碗底臥著呢,小九要溏心的,臥著就過熟了。”
洛九嚼著青菜,忽然伸手,抽了張紙,輕輕蹭掉林墨綺嘴角的油星。林墨綺愣了愣,嗔怪地拍開她的手:“冇規矩。”
向棲梧坐在對麵,看著她們一來一往,眼尾的紅痣在燈光下泛著暖光。
她冇說話,隻是給自己倒了杯普洱,茶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
湯碗收進廚房時,王阿婆特意留了盞廊燈,昏黃的光透過竹簾落在堂屋的長凳上。
林墨綺從醫藥箱裡翻出紗布和藥膏,玻璃藥瓶碰到桌麵發出輕響,洛九背對著她們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風衣鈕釦,後頸的肌肉繃得像塊硬鐵。
“脫吧。”林墨綺的聲音放軟了些,指尖劃過她後背的紗布邊緣,“總不能帶著血睡覺。”
洛九冇動。她能感覺到向棲梧就坐在對麵的藤椅上,普洱的熱氣還在她鼻尖縈繞,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卻讓她渾身發僵。
往常要麼是林墨綺單獨替她換藥,要麼是向棲梧趁著她睡熟時悄悄處理,像這樣兩個人都盯著,她總覺得後背的傷疤都在發燙。
“害羞了?”向棲梧忽然低笑,指尖轉著茶杯,茶蓋碰到杯身發出叮噹聲,“剛見你那會,在碼頭替你剜子彈,怎麼不見你躲?”
洛九的耳尖紅了紅,反手拽開風衣拉鍊,動作快得像扯斷什麼。
黑色內衫的領口沾著點血,她剛要往下脫,手腕卻被林墨綺按住——對方的指尖帶著藥膏的清涼,順著她的胳膊往上滑,最後輕輕捏了捏她的後頸:“慢著,彆扯到傷口。”
向棲梧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塊熱毛巾,遞到林墨綺手裡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洛九的肩胛骨。
“阿綺力道輕,讓她來。”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檀香的暖,“我給你按著點。”
洛九這才鬆了勁,任由林墨綺把內衫褪到腰間。
後背的紗布已經浸透了血,暈成暗褐色,舊傷疊著新傷的地方猙獰地凸起,像條爬在皮肉上的蜈蚣。
林墨綺倒抽口冷氣,剛要拆紗布,卻被向棲梧攔住:“先敷熱毛巾,讓血痂軟點。”
熱毛巾貼上後背時,洛九猛地繃緊了身子。
她能感覺到林墨綺的指尖在小心翼翼地揭紗布,向棲梧的手則按在她的腰側,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滲進來,像在替她穩住發抖的身子。
“嘶——”藥膏碰到傷口時,洛九還是冇忍住低哼了聲。
“疼就說。”林墨綺的聲音放得更柔,指腹避開破損的皮肉打圈,“又冇人笑你。”
向棲梧忽然伸手,輕輕按住洛九的後頸,拇指在她發間摩挲:“忍忍,好得快。”她的指尖帶著點茶漬的澀,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洛九把臉埋在臂彎裡,長凳的木紋硌著額頭。
她聽見林墨綺和向棲梧在低聲說話,一個問“要不要加止痛粉”,一個答“少加點,傷胃”,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今晚的湯鹹淡。
可她能感覺到,林墨綺替她纏紗布時,指尖在她腰側多停留了一會;向棲梧替她攏好內衫時,指腹輕輕蹭過她的傷疤。
她燥得慌。
“好了。”林墨綺拍了拍她的後背,“穿衣服吧,彆著涼。”
洛九猛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差點撞進林墨綺懷裡。
她胡亂套上風衣,拉鍊拉到頂,把半張臉都埋進衣領,卻在抬眼時撞見向棲梧正衝林墨綺使眼色——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帶著點促狹的笑,像在看什麼好玩的光景。
“看我做什麼。”洛九的聲音悶悶的,往門口走時,故意撞了下林墨綺的肩膀。
“看我們的小九也會臉紅啊。”林墨綺笑著去拽她,卻被她反手按住手腕。
洛九的指尖還帶著點藥膏的清涼,捏著她往門外走時,腳步快得像在逃,留向棲梧一個人在堂屋收拾藥箱,聽著外麵傳來林墨綺“輕點,彆捏疼我”的嗔怪,嘴角彎出抹溫柔的弧。
廊燈的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洛九的指節還在發紅,林墨綺卻故意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她的掌心,看她猛地攥緊拳頭,笑得像隻偷到糖的貓。
向棲梧端著空茶杯站在門口,望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忽然低頭笑了——這兩個,倒像是長不大的孩子。
她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茶漬在白瓷上洇出淺褐色的印子。
從前的林墨綺,總愛一個人窩在閣樓的藤椅裡,攤開的賬本與地形圖占滿半張桌。
眉峰蹙得像把冇開刃的刀,連笑起來時眼尾的弧度都帶著算計。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算儘得失的模樣。
她總說“棲梧姐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語氣溫順,眼底卻藏著股狠勁,槍能上膛,賬能算清,神經像繃緊的弓弦,連睡覺都得枕著碼頭的佈防圖。
論身手,她甩袖能藏刀,近身能製敵,隻是比起洛九那種渾然天成的殺勁,終究多了層智囊的顧慮。
可洛九來了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林墨綺眼角的細紋裡開始盛笑意,會對著洛九埋頭扒飯的狼吞虎嚥歎氣,轉頭卻把自己碗裡的排骨全夾過去;會在對著地圖圈劃伏擊點時突然走神,隻因瞥見洛九敞開的風衣領口,伸手替她把拉鍊拉到頂,嘴裡還嗔怪“凍死你算了”。
那點緊繃的銳氣漸漸融了,添了幾分活人氣,連平日語氣都輕快了些。
向棲梧望著空巷裡晃動的樹影,心裡明鏡似的——洛九不僅是把最鋒利的刀,更是副最穩妥的盾。
不管是她還是林墨綺布的局,洛九總能分毫不差地接住,哪怕突生變故,也能憑著本能圓得滴水不漏。
有這樣一個人在,再縝密的心思也能鬆口氣,再硬的殼,也能裂開道縫,漏進點人間煙火。
“倒也不錯。”她對著晚風輕聲說,檀香爐裡飄出的菸圈打著旋兒掠過耳際,像是替她應了這句心照不宣的話。
可話音剛落,眉峰又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指尖在杯沿重重一磕。
那丫頭總是這樣,衝鋒時像頭不管不顧的狼,傷口剛結層薄痂就忘了疼,前陣子替阿綺擋刀時劃開的皮肉還冇長平,今晚又讓新血浸透了紗布。
她向棲梧不希望任何人為她拚命,不管是林墨綺還是洛九。
向棲梧想起剛纔替她按腰時,指腹摸到的那片凹凸不平的舊傷,喉間猛地發緊。
上次在閣樓罰她禁足三日,不過是想讓她養養腿上的槍傷,這丫頭竟趁著夜色翻窗出去,把漏網的眼線給宰了。
回來時胳膊上全是血痕,傷口裂得像道新開的溝壑,還梗著脖子犟:“跑了就是後患。”林墨綺總在一旁幫腔,說“她自己有數”,可哪回不是把自己折騰得半條命懸著?
倒是鄺寒霧偶爾能治住她。
向棲梧望著灶上煨著的藥湯,忽然勾了勾唇角。
洛九天不怕地不怕,偏對鄺醫生的冷臉和針頭打怵,每次換藥時被數落得不敢吭聲,卻乖乖坐著不動。
明天讓鄺寒霧來看看正好,最好能藉著換藥的由頭,狠狠訓她一頓。
鄺寒霧對洛九的心思,她這位老友自然看得通透,卻也懶得點破。
那可是鄺寒霧第一次親自來送藥膏。
畢竟都是在這亂世裡討生活的人,能有份牽念已是難得,對鄺寒霧亦是好處。
向棲梧抿了口藥湯,苦澀裡竟品出點彆樣的意味——既盼著有人能管住這不知惜命的,又隱隱覺得,讓鄺寒霧占了這份“便宜”,倒也不算虧。
十八巷因為洛九的出現,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出現了一些小小的改變,這是好事。
窗外的鐘敲了兩下,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