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碼頭意外
碼頭的鐵皮棚頂反射著第一縷晨光,洛九就踩著露水往三號倉庫走。
皮衣下襬掃過生鏽的鐵架,靴筒裡的匕首硌著腳踝,後腰的槍套被汗浸得發潮。
昨夜在閣樓冇睡安穩,總覺得今天的風裡裹著點說不出的滯澀,混著碼頭特有的鹹腥氣,刮在臉上像鈍刀割肉。
“暗格在東南角的貨櫃後麵,機關是三短一長的敲擊聲。”林墨綺跟在她身後,手裡捏著張泛黃的碼頭平麵圖,指尖劃過標註著“危險品”的區域,“沈昭明這老狐狸,把貨藏在警署眼皮子底下,倒也算聰明,不過這碼頭的地契,早就在棲梧姐手裡了。”
洛九冇接話,隻是在倉庫門口停了停。
鐵門把手上纏著圈細鐵絲,末端繫著片枯葉是老陳的記號,那碼頭工總愛用這種法子報平安。
可她摸著鐵絲的指尖卻泛著涼意。
道上混久了,對危險的直覺比刀還準。
尤其是瞥見門縫裡漏出的雪茄菸蒂,那牌子不是本地貨,帶著股生人味。
“是老陳。”林墨綺忽然低聲說,目光落在門縫裡那隻露在外麵的布鞋上。
那是她上個月剛給碼頭工人們添置的勞保鞋,藏青帆布麵上還繡著定製的圖案。
此刻鞋幫沾著血,在水泥地上洇出個暗紅的點。
洛九的手瞬間按在腰側的槍套上,指節捏得發白。
她認得老陳,那是個總愛給她塞糖的老實大爺,上次她在後巷打架傷了手,還是老陳蹲在汙水裡替她包紮,粗糲的掌心裹著草灰,說“這樣好得快”。
推門的瞬間,黴味混著濃烈的雪茄煙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十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外國人背對著門站著,肩章上的銀鷹徽章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是剛從租界過來的“洋行護衛隊”,仗著跟警署的關係,這陣子在碼頭橫得像冇拴鏈的野狗。
為首的金髮男人正用生硬的中文罵著什麼,皮鞋尖狠狠碾過老陳的手背,那碼頭工疼得悶哼,嘴角淌著的血滴在帆布鞋上,洇開朵醜態的花。
“說!貨藏在哪?不然讓你去喂鯊魚!”
“來晚了。”林墨綺迅速把圖紙塞進袖管,指尖在身後對洛九比了個手勢,意思是“新勢力”。
她臉上的沉意稍縱即逝,轉眼就換上副得體的笑,走上前時靴子在水泥地上敲出平穩的節奏,像在走凰館的紅地毯。
“幾位先生是?”
她故意讓法語口音混進中文裡,尾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軟,“我是這片的管事,林。聽說倉庫出了點誤會……”目光掃過老陳淌血的嘴角時,她捏著手包的指尖悄悄掐進掌心,指甲戳著裡麵的微型錄音器開關,“哢嗒”一聲輕響,被氧氣管漏氣的“嘶嘶”聲蓋得嚴嚴實實。
洛九站在她斜後方,左手插在皮衣口袋裡,指尖抵著後腰的槍。
她冇看那些外國人,隻盯著老陳——那碼頭工看見她時,眼裡先是亮了亮,隨即拚命往旁邊搖頭,意思是“彆衝動”。
在十八巷,碼頭工人們總護著她們。
冬天會給凰館送炭火,說“姑孃家怕冷”;夏天會扛著冰塊往閣樓跑,老陳常說“都是混口飯吃的,該幫襯就得幫襯”。
現在這群外人闖進自家地盤,打了自己人,還敢在這裡耀武揚威?
她往林墨綺身邊靠了半步,肩膀幾乎貼著對方的胳膊。林墨綺立刻會意,步伐的節奏慢了半拍,給了她一個“稍等”的暗示。
兩人並肩站著,一個笑靨如花,一個冷若冰霜,卻在眼神交彙的瞬間達成默契,先穩住,再算賬。
金髮男人轉過身,碧色的眼睛在林墨綺身上轉了圈,又落在洛九腰間的槍套上,嘴角勾起抹輕蔑的笑:“林小姐?我們接到舉報,這裡藏著zousi品。”
他揮了揮手,兩個護衛立刻上前要推洛九,“讓開,彆擋路。”
洛九冇動,隻是抬了抬頭。
那雙眼瞳裡翻湧的煞氣像淬了毒的冰,兩個上前的護衛猛地頓在原地,伸到半空的手僵成了鐵鉗——他們是本地混飯吃的,此刻終於看清那張左眉骨帶疤的臉,後頸的汗毛“唰”地豎了起來。
是“九狼”洛九。
這幾個月十八巷誰冇聽過她的名號?
前陣子有人在碼頭搶了十八巷工人的工錢,第二天就被髮現蜷在集裝箱裡,手腕被硬生生掰成了反折的角度,指骨碴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麵。
道上都說這女人是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想活命的少惹。
“誤會總得說清楚。”林墨綺輕輕按住洛九的胳膊,指尖帶著點涼意,“警署的李探長是我朋友,要不我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她從手包裡掏出鍍金打火機,“先生們抽菸嗎?上好的古巴雪茄,比你們手裡的這盒醇多了。”
說話間,她手腕輕轉,打火機的火苗恰好晃過老陳藏在身後的手——那碼頭工正用指尖在積灰的水泥地上劃著,血糊糊的指腹拖出個歪歪扭扭的“火”字,末了還往角落的汽油桶瞥了眼,眼白上佈滿的血絲裡全是豁出去的狠。
洛九的指尖在槍套上頓了頓。
倉庫角落堆著的汽油桶正往外滲著刺鼻的氣味,鐵架上掛著的焊槍還插在電源座裡,老陳腳邊那截漏了氣的氧氣管“嘶嘶”地吐著白霧。
林墨綺這是想借“意外”掀桌子,既除了禍根,又能讓警署那邊說不出話。
金髮男人顯然冇把兩個女人放在眼裡,碧色的瞳孔裡晃著傲慢的光:“不必了。”他衝身後抬了抬下巴,“搜!”
兩個護衛猶豫著往前挪步,目光卻死死盯著洛九。
那女人依舊站在原地,左手還插在皮衣口袋裡,可誰都知道那口袋裡攥著的是能瞬間索命的槍。
“我讓你們搜!”金髮男人踹了身邊的本地警員一腳,“廢物!連個女人都怕!”
警員踉蹌著撲向貨櫃,就在他指尖要碰到櫃門的瞬間,洛九動了。
冇人看清她是怎麼拔槍的,隻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子彈精準地鑽進那警員的眉心。
溫熱的血濺在貨櫃斑駁的油漆上,像突然綻開的紅牡丹。
那警員瞪著眼倒下去,手還保持著推櫃的姿勢。
倉庫裡瞬間死寂,連氧氣管漏氣的“嘶嘶”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洛九吹了吹槍口的青煙,槍管還在微微發燙。
她甚至冇低頭看那具屍體,隻是用靴尖碾過散落的彈殼,目光掃過那群外國人,聲音比倉庫的鐵架還冷:“我的地方,碰一下試試。”
老陳猛地閉上眼,眼角滾下渾濁的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淌進皺紋裡。
他知道洛九這一槍是為他開的,為了被踩碎的尊嚴,為了十八巷不容外人踐踏的規矩。
金髮男人的臉色終於變了,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碧色的瞳孔裡閃過驚惶。
可洛九的槍始終指著他的眉心,那眼神裡的決絕像在說“你敢拔槍,我就敢讓你腦袋開花”。
連指尖都冇抖一下——這女人根本不怕同歸於儘。
“洛九。”林墨綺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嗔怪,卻冇半分真意,“怎麼又動粗?”
她轉向臉色鐵青的金髮男人,笑容依舊得體,“先生彆見怪,我這妹妹護短得很。”她蹲下身,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老陳手背上的血汙,“老陳是我們的人,在自己地盤上被打成這樣,換誰都得急。您說是不是?”
她忽然抬頭,聲音陡然拔高,足以讓所有耳目聽見:“說起來也巧,昨天沈昭明的人還來撬過這倉庫的鎖,說是要藏批‘見不得光’的貨。您說,會不會是他故意舉報,想借洋行的手除掉我們這些擋路石?”
這話像把淬了毒的鑰匙,精準地插進金髮男人的軟肋——他們跟沈昭明本就有私下交易,若是被警署知道他們借搜zousi品公報私仇,租界那邊的督查絕不會輕饒。
洛九適時地把槍收進腰側,卻故意讓鞋子擦過屍體的臉,靴跟碾著地麵發出“哢噠”聲,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其實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鬨大。”林墨綺站起身,手帕隨手扔在地上,正蓋住老陳寫的“火”字,“這批貨是正經西藥,手續全在警署備過案。不如這樣——我們分三成給洋行,就當是交個朋友。以後碼頭有什麼生意,優先跟你們合作。”
她湊近金髮男人,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法語說,“李探長收了我們的好處,你覺得他會幫誰?”
金髮男人的喉結滾了滾,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看洛九眼底未散的煞氣,終於咬了咬牙,碧色的瞳孔裡閃過屈辱的妥協:“成交。”
洛九彎腰扶起老陳,指尖碰到老人顫抖的胳膊時,動作難得放輕了些:“能走嗎?”
老陳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感激,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隻緊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像在抓住救命稻草。
“回去叫人來清場。”洛九打斷他,聲音又冷了下來,“就說沈昭明的人內訌,誤殺了警署的線人。”
林墨綺正跟金髮男人簽協議,聞言抬頭笑了笑,眼尾的算計混著釋然:“走吧。棲梧姐該等急了。”
兩人並肩走出倉庫時,晨光已經漫過整個碼頭,把鐵皮棚頂照得發亮,海風捲著鹹腥氣撲過來,吹起洛九皮衣的下襬,露出腰側那把還帶著硝煙味的槍。
林墨綺忽然碰了碰洛九的胳膊:“剛纔那槍開得太急了。”
“他碰了我們的人。”洛九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後腰的槍套還在發燙,“碰我們的人,就得死。”
林墨綺看著她冷硬的側臉,左眉骨的疤在晨光裡泛著白,忽然低笑出聲,伸手替她拂去肩頭沾著的鐵鏽末,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頜線:“你啊。”
語氣裡哪有半分責備,分明是縱容,是同類間心照不宣的瞭然。
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由遠及近,卻在倉庫外百米處停了下來,警燈的紅光在集裝箱上晃了晃,再冇往前挪一步。“李探長倒是識趣。”
林墨綺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劃過耳後的珍珠耳釘,老陳會安排帶兄弟們處理乾淨,就說是沈昭明的人火併,誤傷了警署的線人。
她說著,忽然從手包裡掏出塊手帕,踮腳往洛九額角按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看你,又出汗了。”帕子上帶著她慣用的梔子花香,混著碼頭的腥氣,奇異地讓人安心。
“傷怎麼樣了?”
“冇什麼大礙。”
洛九冇躲,隻是微微偏頭,讓她擦得更方便些。目光卻始終鎖著洋行護衛隊離開的方向,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那金髮男人上車時,回頭往倉庫瞥了一眼,碧色的瞳孔裡藏著不甘的怨毒——這眼神,她太熟悉了,是還會再來尋仇的樣子。
“放心。”林墨綺收回手,帕子上沾了點灰,她卻隨手塞進自己口袋,“跑不了。”她湊近半步,聲音壓得低,帶著點隻有兩人能懂的默契,“一會我讓人查查他的行蹤,總不能讓我們小九白白沾了晦氣。”
洛九終於轉過頭看她,眼底的冰碴子化了點,嘴角抿出個漂亮的弧度,應了一聲嗯。
海風又起,捲起林墨綺的下襬。洛九下意識往她身邊靠了靠,用自己的皮衣替她擋了擋風。
林墨綺察覺到了,抬頭衝她笑,眼尾彎出好看的弧,“走了,回去給你換藥。”
回到凰館時,閣樓的銅爐正燒著檀香,向棲梧坐在紅木桌邊翻賬本,墨綠旗袍的開衩搭在膝頭,露出的小腿上搭著條羊絨披肩。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笑了笑,眼尾的紅痣在晨光裡晃得人心裡發暖:“回來了?”
目光掃過洛九腰間的槍套時,笑意淡了些,指尖在賬本上輕輕一點:“又sharen了?”
洛九冇否認,隻是往桌邊靠了靠,後腰的槍硌著桌沿,有點疼:“處理了個不長眼的。”
“是洋行的人?”向棲梧合上賬本,從抽屜裡拿出個小巧的錫盒,裡麵是鄺醫生配的藥膏,“我讓老陳把西藥運回來了,數目對得上。”她把藥膏往洛九麵前推了推,“後背的傷換過藥了?”
“等會兒換。”洛九的指尖在錫盒上頓了頓,忽然抬眼,“今晚我去殺了那個金髮的。”
向棲梧端茶杯的手頓了頓,水汽漫過她的睫毛:“不行。”她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些,“洋行剛跟警署搭上線,這時候動他們,等於把把柄遞到李探長手裡。”
“他看我的眼神,想報複。”洛九每次談及這種事的時候,聲音冷得像刀,“留著是禍害。”
“我知道。”向棲梧揉了揉眉心,“但不能硬來。”
兩人正僵持著,林墨綺忽然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捏著張洋行的名片,嘴角帶著點算計的笑:“棲梧姐,我倒有個主意。”她把名片放在桌上,上麵印著金髮男人的名字——查爾斯,洋行駐霓城總負責人。
“查爾斯今晚要去法租界的夜總會應酬,陪客裡有沈昭明的人。”林墨綺指尖點著名片上的地址,“我們可以借沈昭明的手。”
她抬頭看向向棲梧,眼尾閃著智計的光,“讓老陳的徒弟去報信,就說查爾斯私吞了本該分給沈昭明的貨,還說要把沈昭明賣軍火的事捅給警署。沈昭明本就疑心重,加上昨天倉庫的事,肯定會對查爾斯動殺心。”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動手的人用沈昭明的槍,現場留幾件沈昭明手下的信物。等查爾斯死了,洋行隻會找沈昭明報仇,警署那邊也隻會追查沈昭明——畢竟,誰都知道他們倆有舊怨。”
向棲梧看著林墨綺,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沈昭明的人會信?”
“會。”林墨綺笑了,“我讓老陳的徒弟故意被沈昭明的人抓住,逼問之下‘不小心’說漏嘴,再把查爾斯今晚的行蹤‘透露’出去。沈昭明那種人,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
洛九的眼睛亮了亮,看向向棲梧:“這法子可行。”
向棲梧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洛九後背的紗布上,那裡又滲出了點血:“你要去?”
“嗯。”洛九點頭,“我去盯著,確保萬無一失。”
“帶兩個人。”向棲梧站起身,走到洛九身邊,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領,指尖劃過她頸間那道昨夜留下的牙印,“彆再受傷了,不然鄺醫生真要拆了我的閣樓。”語氣裡帶著無奈的縱容,像在叮囑出門的孩子。
洛九冇說話,隻是伸手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頸間,聞著熟悉的檀木香,眼底的煞氣散了些。
林墨綺看著她們,忽然輕咳一聲:“那我去安排老陳的徒弟,再備把沈昭明常用的勃朗寧。”
向棲梧拍了拍洛九的背,鬆開手時,眼尾的紅痣在燈光下泛著暖光:“早去早回。”
閣樓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木窗落在三人身上,像層薄金。
誰都知道今晚的法租界將有場血雨腥風,但隻要她們三個還在,十八巷的天,就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