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夜徹底吞噬了清溪村,隻剩下漫天藥煙與死寂般的緊繃,雙重瘟疫疊加感染的噩耗,比任何利刃都更鋒利,將這座本就岌岌可危的村落,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霍亂加鼠疫!孩兒快不行了!”
絕望的哭喊從村西頭破空而來,刺破了所有偽裝的平靜,也將林薇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碾得粉碎。患兒同時攜帶霍亂重度脫水與鼠疫皮下瘀斑、咯血癥狀,雙疫同體、危上加危,在人類醫學史上都屬極端重症,即便放在現代三甲醫院,也要啟動最高級彆搶救,而在這連基礎藥物都冇有的唐代荒村,等同於宣判了死刑。
林薇扶著冰冷的土牆,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脖頸間的發癢、咽喉處的乾澀、周身泛起的輕微痠軟,都在無聲提醒她——她已在生死邊緣徘徊太久,這具十五六歲的殘軀,早已不堪重負,隨時都會被疲勞與病菌一同擊垮。
可她不能倒。
倒下去,便是全村覆滅,便是她穿越以來所有的堅守、仁心、抗爭,全部化為泡影,便是辜負了村民們死心塌地的信任,辜負了兩條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幼小性命,更辜負了身為醫者的底線與尊嚴。
以命相搏,是她唯一的路。
她狠狠咬了咬舌尖,尖銳的痛感瞬間驅散混沌與疲憊,強迫自己保持極致清醒。她冇有絲毫猶豫,再次用粗布嚴密包裹口鼻、雙手、腳踝,將自身防護做到極致,隨後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冷汗,步履踉蹌卻異常堅定,朝著村西頭狂奔而去。
陳石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手中捧著沸水、鹽米、草藥、草木灰,眼眶通紅,卻一言不發,隻默默用行動,支撐著這位早已透支到極限的女子。陳老丈拄著木杖,用蒼老卻鏗鏘的聲音,在村道間一遍遍嘶吼,穩住所有村民的心神:“都守好自家門戶!信小娘子!她以命相搏救我們,我們絕不能亂!”
全村上下,無人再哭嚎,無人再恐慌,隻剩下死寂般的遵從。他們親眼看著林薇數次深入瘟疫核心,親眼看著她不顧生死救人,親眼看著她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座村落的天,此刻即便明知雙疫同體無解,也願意守著她定下的規矩,靜待那微乎其微的生機。
不過片刻,林薇便趕到患兒院落。這是村中最小的幼童,年僅兩歲,比栓柱家的孩兒還要孱弱,本就因霍亂折騰得奄奄一息,如今又染上鼠疫,小小的身軀上,既有著霍亂導致的乾癟脫水,又佈滿鼠疫特有的烏黑瘀斑,口唇青紫,咯血不止,高熱滾燙,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整個人蜷縮在土炕上,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患兒父母癱坐在地,淚流滿麵,卻謹遵禁令,不敢觸碰孩子分毫,隻是死死盯著那抹單薄的身影,將所有希望,全部寄托在林薇身上。
林薇站在安全距離之外,目光冷靜如冰,快速研判病情:霍亂引發的水電解質紊亂、重度脫水、循環衰竭,疊加鼠疫引發的感染中毒、皮下出血、呼吸衰竭,兩大絕症互相加重,形成致命惡性循環,患兒生命體征,已經跌至死亡臨界線。
無抗生素、無補液通道、無止血藥、無呼吸支援,所有現代急救手段,全部歸零。
她能做的,隻有以命換命、極限支援、寸步不離、死守到底,用最原始、最笨拙、最凶險的方式,與死神搶人,與雙疫搏命。
“立刻在院落四周,築起四重土障,挖開三道深溝,方圓十丈,徹底封死,一隻蚊蟲、一縷氣息,都不許外泄!”林薇聲音冷厲,不帶半分私情,“我入內施救,半日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若我氣息不對,直接封院焚燒,不必顧念我的性命!”
值守壯漢含淚應下,飛速行動,將這座小院,變成了比先前任何一處都更森嚴的生死禁地。
林薇深吸一口充斥著藥煙的空氣,推門入院,踏入雙疫同體的致命險境。屋內空氣汙濁,血腥與穢氣交織,病菌濃度達到頂峰,每一次呼吸,都在賭命。她守在屋角,全程不碰任何器物,以聲音精準指揮急救,每一道指令,都直擊病症要害:
“患兒側臥,頭偏向一側,清空口鼻血塊與穢物,絕對防止窒息咬舌!”
“沸水晾至微溫,加米湯、細鹽,調成最淡的糖鹽水,以陶勺滴入患兒唇角,一滴一咽,不許快喂、不許強灌,守住最後一絲生機!”
“草木灰鋪滿地麵、炕沿、被褥,覆蓋所有血跡、吐瀉物,一刻鐘撒一次,晝夜不停!”
“艾草、蒼朮、金銀花、連翹四味草藥同燒,藥煙籠罩全屋,通風隻留髮絲細縫,既抑菌,又不冷風侵體!”
患兒父母泣不成聲,卻一絲不苟地執行指令,雙手顫抖,卻不敢有半分差錯。
林薇守在角落,目不轉睛地盯著患兒,時刻觀察呼吸、膚色、瘀斑變化,指尖隔空模擬按壓穴位,示意父母輕揉患兒四肢,促進血液循環,防止末梢壞死。她不敢有半分鬆懈,哪怕咽喉發癢加劇、頭暈耳鳴頻發、身體陣陣發冷,也始終挺直脊背,堅守在危險最前沿。
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生死決戰,她以自身為餌,以醫術為刃,以意誌為盾,與死神正麵抗衡,以命相搏,不退半步。
屋外,天寒地凍,夜風呼嘯,全村之人都蜷縮在屋內,聽著屋角藥煙燃燒的劈啪聲,聽著值守漢子沉穩的腳步聲,人人屏息凝神,默默為屋內的林薇與患兒祈禱。他們不再畏懼死亡,不再怨天尤人,隻因那位外來孤女,用性命為他們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陳老丈坐鎮村中,統籌所有防疫事宜,滅鼠、撒灰、消殺、封村,每一項都執行得滴水不漏,不給病菌留下任何可乘之機。陳石守在土障之外,每隔一刻鐘,便用長杆挑起沸水、草藥、米湯,送入院內,不與林薇有任何接觸,默默守護著她的安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從深夜到黎明,從黎明到清晨,朝陽升起,金光灑遍乾裂的黃土地,卻照不進清溪村心底的陰霾。
整整六個時辰,林薇未曾閤眼,未曾飲水進食,未曾挪動半步,始終守在屋內角落,指揮急救,調整方案,硬生生將患兒從死亡線上,一次次拉回。
患兒的咯血漸漸減少,呼吸稍稍平穩,瘀斑不再擴散,高熱微微回落,脫水症狀得到緩解,雖然依舊虛弱垂危,卻徹底脫離了即刻殞命的險境,穩住了生命體征。
以命相搏,終見一線生機。
當第一縷朝陽透過窗縫照入屋內,映在患兒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時,林薇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緩緩滑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麵色慘白如紙,眼前陣陣發黑,再也無法起身。
她贏了死神,卻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患兒父母看著轉危為安的孩兒,對著林薇的方向,重重磕頭,額頭磕破滲血,泣不成聲,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怕驚擾了這位以命換命的恩人。
林薇微微抬眼,望著窗外的朝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疲憊的笑意。雙疫同體的重症患兒,被她硬生生穩住,這是絕境之中,最來之不易的勝利,也是對她所有堅守與付出,最好的回報。
她緩緩抬手,示意父母繼續嚴守禁令,隨後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站起身,一步步挪出院落,跨過三重土障、三道深溝,再次以沸水、草木灰徹底消殺全身,清除所有可能沾染的病菌。
守在外麵的陳老丈、陳石與村民們,見她安然無恙,又見院內患兒穩住生機,全都熱淚盈眶,卻依舊嚴守規矩,不敢靠近,隻是遙遙躬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雙疫患兒,暫時穩住,院落繼續封死,隔離七日,消殺不停,藥煙不滅。”林薇聲音沙啞微弱,卻依舊清晰,“鼠疫潛伏期已過大半,霍亂已被徹底控住,隻要再守三日,隻要不再新增病例,我們,就能活下來。”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隨即,所有人都在屋內、在土障後,遙遙跪拜,無聲叩謝。
林薇扶著陳石的手臂,慢慢挪回自己的臨時柴房,靠在土牆之上,終於徹底放鬆下來。身體的不適愈發明顯,發冷、頭暈、咽喉刺痛,體溫緩緩升高,她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全靠意誌支撐,隨時都會病倒。
可她心中,卻泛起一絲久違的輕鬆。
霍亂退去,鼠疫不再新增,雙疫被死死控住,濁源已清,防疫已穩,清溪村,終於要熬過這場滅頂之災了。
陳石端來溫熱的米湯,小心翼翼喂她喝下,淚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小娘子,你睡吧,我守著你,誰也不會打擾你。”
林薇輕輕點頭,閉上沉重的眼皮,想要好好睡一覺,恢複體力,迎接最後的勝利。她太累了,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冇有,隻想沉浸在短暫的安寧之中。
柴房內一片安靜,隻有藥煙淡淡的氣息,與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就在她即將陷入沉睡、所有防備全部放下的瞬間,村外荒山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響,與村民驚恐的低呼:
“不好了!山下來了好多官兵!鐵甲騎兵,直奔我們清溪村而來!”
“他們說村裡鬨瘟疫,要封山燒村,一個活口都不留!”
林薇猛地睜開眼,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心臟狠狠一縮,一股比麵對雙疫時更恐怖的寒意,席捲全身。
瘟疫未退,官兵已至,不問青紅皂白,要燒村滅跡,將整座清溪村,化為焦土。
她以命相搏守住的村落,她拚死救下的村民,她耗儘心力築起的防疫防線,在官兵的鐵蹄與烈火麵前,不堪一擊。
滅村之禍,從瘟疫,變成了官兵屠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