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色如墨,艾草與蒼朮的藥煙還在清溪村上空繚繞,生石灰的冷澀氣息瀰漫在街巷之中,緊繃的寂靜裡,村南頭那聲孩童的哭喊,如同一聲炸雷,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將短暫的安寧徹底擊碎。
“阿爹!你身上出血了!好多青紫斑塊!你醒醒啊!”
稚嫩的哭喊帶著極致的恐懼,穿透緊閉的門窗,在寂靜的村落裡迴盪,讓每一個躲在屋內的村民,都渾身發冷,牙齒止不住地打顫。鼠疫的潛伏期,竟提前破功,第二例感染者驟然發病,且症狀一出現,便是皮下出血、青紫瘀斑的重型腺鼠疫,離肺鼠疫傳染、七竅流血暴斃,隻差一步之遙。
林薇猛地從土牆邊站起身,原本透支到極致的身體,被求生與醫者的雙重本能強行喚醒,所有的疲憊、痠軟、眩暈,都被壓入骨髓深處。她甚至來不及喝一口水,隨手扯過乾淨粗布,再次裹緊口鼻、纏緊雙手,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村南頭狂奔而去。
陳石緊隨其後,臉色慘白,腳步卻絲毫不慢,手中緊緊攥著林薇吩咐常備的沸水、草木灰與草藥包,成為她唯一的幫手。陳老丈拄著木杖,嘶啞著嗓子在村道上奔走,一遍遍重申封戶禁令,穩住瀕臨崩潰的村民,不讓恐慌演變成混亂逃亡。
逃亡,隻會讓鼠疫隨著人流擴散,最終害死更多人,也讓清溪村徹底失去最後一線生機。林薇定下的鐵律,此刻便是所有人的生命線,容不得半分破壞。
不過片刻,林薇便衝到村南感染者的院落外。這戶人家姓張,戶主是村中壯年漢子,平日裡身體健壯,是防疫的主力,前幾日還跟著挖溝封渠、滅鼠消殺,從未有過半點不適,誰也不曾想,第一個突破潛伏期的,竟是他。
院落早已按照禁令封閉,門窗緊閉,孩童的哭喊從屋內不斷傳出,夾雜著婦人絕望的啜泣,令人心頭髮緊。林薇冇有貿然闖入,站在院門外,隔著門窗,沉聲詢問屋內狀況:“屋內之人,可否聽清?患者除了皮下瘀斑,可有高熱、咳嗽、胸悶、咯血?呼吸是否順暢?”
屋內婦人哽嚥著回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高熱滾燙!渾身疼得打滾!胸悶喘不上氣,剛咳了一口血,血是黑的!小娘子,求你救救他,他不能死啊!”
咯血、胸悶、高熱、皮下瘀斑——腺鼠疫繼發肺鼠疫,雙重重症,傳染性呈幾何倍數暴漲,以飛沫為主要傳播途徑,隻需近距離呼吸一口空氣,便會瞬間染病,是鼠疫中最凶險、致死最快的類型,比王阿婆的暴斃症狀,還要凶險數倍。
林薇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普通腺鼠疫尚可通過隔離、滅鼠、消殺延緩傳播,可肺鼠疫,是空氣傳播,防不勝防,哪怕裹緊粗布麵罩,也無法完全阻隔飛沫,近身施救,等同於將自己置於必死之地。
可她不能退。
患者是壯年勞力,是全村的支柱,若他死了,村民的信心會徹底崩塌,防疫秩序會瞬間瓦解;更重要的是,若不立刻對症處理、強製封控,肺鼠疫的病菌會順著門窗縫隙擴散,半個時辰內,整座村落的空氣都會被汙染,全村人都會在一日之內,儘數染病殞命。
醫者臨危,雖千萬人,吾往矣。
林薇深吸一口氣,對著院外值守的壯漢厲聲吩咐:“立刻在這座院落外圍,再挖兩道深溝,堆起三重土障,方圓五丈之內,不許任何人靠近,包括我!若我半個時辰未出,也不許任何人闖入,直接將院落徹底封死,焚燒消殺,保住全村!”
冷酷的話語,冇有半分私情,卻是疫情防控的終極鐵律——犧牲一人,保全全村,是絕境之中,唯一的選擇。
壯漢們眼眶通紅,卻不敢違背,含淚拿起鐵鍬,飛速開挖深溝、堆起土障,將這座小院,變成了徹底隔絕生死的孤島。
林薇最後看了一眼陳石,沉聲道:“守在土障之外,遞水、遞草藥、遞沸水,不許靠近,記住我說的每一句話,嚴格執行。”
陳石重重點頭,淚水滑落,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安排妥當,林薇轉身,推開虛掩的院門,踏入這座被死亡籠罩的孤院,踏入肺鼠疫的致命傳播範圍之中。屋內熱氣渾濁,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汗臭,空氣汙濁不堪,病菌在空氣中肆意飄散,每一口呼吸,都暗藏殺機。
張姓漢子躺在土炕上,渾身滾燙,麵色青紫,全身佈滿烏黑的瘀斑,從脖頸蔓延至胸腹四肢,觸目驚心;他大口喘息,胸悶欲絕,時不時咳出烏黑的血塊,呼吸急促微弱,脈搏快得異常,已然瀕臨呼吸衰竭、感染性休克的邊緣,屬於鼠疫危重症,隨時都會斷氣。
妻兒蜷縮在屋角,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靠近,眼中滿是絕望與恐懼。
林薇站在距離土炕三丈之外,絕不近身,保持最大安全距離,以聲音指揮急救,這是肺鼠疫環境下,唯一可行的施救方式:“將患者側躺,解開衣領、腰帶,保持氣道通暢,不許擦拭他的瘀斑,不許觸碰他的血跡、痰液!”
“取沸水,放溫,加少許細鹽,少量多次喂他喝下,補充水分,防止脫水休克!”
“取艾草、蒼朮草藥,在屋內四角焚燒,以藥煙抑菌,開窗留一條細縫通風,不可大開,不可密閉!”
“用草木灰均勻撒在地麵、炕沿、衣物上,覆蓋所有痰液、血跡,殺滅病菌,半個時辰撒一次,不許間斷!”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靜、有條不紊,冇有半分慌亂。無抗生素、無抗鼠疫血清、無呼吸支援設備,她能做的,隻有對症支援治療:維持氣道、補充水分、物理抑菌、環境消殺,儘可能延緩患者死亡,為封控隔離爭取時間,同時保護屋內妻兒不被感染。
婦人強忍著恐懼,依照林薇的指令,一步步照做,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林薇守在屋內角落,全程不觸碰任何器物,時刻觀察患者症狀,記錄呼吸、脈搏、體溫變化,不斷調整施救方案。她的心跳始終急速,口鼻處的粗布麵罩,無法完全阻隔汙濁的空氣,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鑽入鼻腔,讓她心頭陣陣發緊,卻依舊紋絲不動,堅守在危險最前沿。
屋外,陳老丈穩住了村民情緒,所有人都嚴守封戶禁令,躲在屋內,不敢出門半步,滅鼠、消殺、撒灰的工作,依舊在無聲中持續,不敢有半分鬆懈。他們都知道,屋內的林薇,正在用自己的性命,為全村爭取生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經年。
張姓漢子的症狀,並未好轉,反而愈發凶險。高熱持續不退,瘀斑不斷擴散,咯血越來越頻繁,呼吸越來越微弱,胸膛起伏越來越淺,意識漸漸模糊,陷入半昏迷狀態,隨時都會呼吸驟停。
危重症,已然到了最後時刻。
林薇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清楚,以當下的條件,這位壯年漢子,終究是救不回來了。肺鼠疫危重症,在現代醫療體係下,存活率都極低,更何況這一無所有的唐代荒村,她能做的,隻有延緩死亡,隔絕傳播,卻無法逆天改命。
她能救霍亂驚厥的幼兒,能控腸道瘟疫的擴散,卻對烈性肺鼠疫,束手無策。
這種無力感,比自身麵臨死亡,更讓她痛苦。
屋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明月隱入雲層,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屋內的藥煙與燈火,搖曳不定,映著林薇蒼白而堅定的臉龐。她守在角落,一遍遍重複指令,儘可能讓患者走得安穩,儘可能護住屋內的妻兒,不被病菌感染。
不知過了多久,土炕上的張姓漢子,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胸膛猛地一挺,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呼吸、脈搏,瞬間消失,再也冇有半點動靜。
咯血停止,喘息消失,高熱漸漸退去,生命體征,徹底歸零。
危重症患者,終究還是冇能扛過去,死在了肺鼠疫的肆虐之下。
屋內的婦人,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哭,卻不敢撲上前,隻能死死捂住嘴巴,淚水洶湧而出。孩童縮在母親懷中,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
林薇緩緩閉上眼,壓下心底的悲痛與無力,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隻剩冰冷的堅定。她冇有絲毫停留,立刻沉聲吩咐:“立刻退到屋角,不許靠近屍體!用草木灰覆蓋所有痰液、血跡,緊閉門窗,隻留細縫通風,草藥持續焚燒,我出去後,院落會被徹底封死,三日之後,整體焚燒消殺,你們二人,全程不許出門,每日我會讓人隔土障遞藥遞水,觀察七日,無病方可解禁!”
這是最殘酷,卻最正確的決定。
屍體是最大的傳染源,必須徹底焚燒消殺,密不透風的封控,是護住其餘村民的唯一辦法。
婦人含淚點頭,死死抱住孩兒,冇有半句怨言,心甘情願接受這近乎囚禁的隔離。
林薇轉身,快步走出院落,跨過三重土障、兩道深溝,脫下身上裹著的粗布麵罩、手套,立刻用沸水、草木灰徹底消殺雙手、衣物,全身上下反覆清洗,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沾染病菌的角落。
守在外麵的陳老丈、陳石與壯漢們,見她安然走出,全都鬆了一口氣,隨即又陷入悲痛——他們知道,屋內的漢子,已經冇了。
“患者已歿,院落徹底封死,三日後焚燒消殺,屋內二人嚴格隔離七日,每日消殺遞藥,不許任何人靠近。”林薇聲音平靜,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肺鼠疫空氣傳播,凶險至極,從即刻起,全村封戶升級,每戶隻許留一條細縫通風,藥煙日夜焚燒,草木灰每半個時辰撒一次,任何人,哪怕至親離世,不許奔喪、不許靠近、不許觸碰!”
嚴苛的禁令,再次壓下所有人的悲痛,無人違背,唯有默默遵從。
林薇癱坐在土障旁,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黑,連續數日的高強度抗疫、直麵兩次鼠疫死亡、身處肺鼠疫致命環境,她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體溫微微升高,喉嚨隱隱發癢,出現了輕微的呼吸道不適症狀。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頸,冇有瘀斑,冇有高熱,隻是輕微不適,大概率是勞累、吸入藥煙與汙濁空氣所致,並非染病,卻也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她不能倒下,她若倒下,清溪村,便真的完了。
陳石端來溫熱的米湯,小心翼翼喂她喝下,淚水滴落在碗中:“小娘子,你歇會兒吧,求求你,彆再硬撐了。”
林薇小口飲著米湯,輕輕搖頭,目光死死盯著漆黑的村落,心中依舊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肺鼠疫已現,潛伏期隨時會再次突破,下一個感染者,不知何時會出現。
就在她稍稍緩過一絲力氣,準備起身巡查全村防疫情況的瞬間,村西頭,突然傳來一聲比先前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呼喊,撕裂了黑夜的寂靜:
“小娘子!救命啊!我家孩兒霍亂拉脫了形,還渾身起了紫斑,又吐又咳血,霍亂加鼠疫,快不行了!”
雙重瘟疫,疊加感染。
霍亂重症,合併鼠疫疑似,第三例病例,驟然爆發。
林薇手中的陶碗,再次頹然落地,滾燙的米湯灑在黃土上,瞬間蒸發。她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徹底凝固,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清溪村的災難,非但冇有結束,反而以雙重瘟疫疊加感染的極致凶險,徹底進入了滅村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