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荒山腳下的馬蹄聲如驚雷滾地,鐵甲碰撞的鏗鏘聲響刺破清晨的寧靜,將清溪村剛剛迎來的喘息之機,徹底碾得粉碎。官兵封山燒村的訊息如同冰錐,狠狠紮進每一個村民的心口,前一刻還在為雙疫受控、生機在望而慶幸,下一刻便墜入被烈火吞噬的絕境,比瘟疫更直接、更冷酷的滅頂之災,驟然降臨。
林薇原本已陷入半昏睡的狀態,被這淒厲的呼喊瞬間驚醒,所有的疲憊、痠軟、眩暈被極致的危機感強行壓下,她猛地撐著土牆站起身,渾身冷汗浸透粗布衣裙,體溫升高帶來的燥熱與心底的寒意交織,卻讓她的大腦愈發冷靜清明。
屠村燒村,是古代應對瘟疫最粗暴、最決絕的手段,不問百姓死活,不管防疫成效,隻求以烈火斷絕疫源,一了百了。她以命相搏十餘日,滅鼠消殺、封村隔離、急救重症、控住雙疫,耗儘這具殘軀所有力氣,守住了全村老小的性命,眼看疫控初成、絕境將破,卻要葬身官兵烈火,這是她絕不能接受的結局。
“都不許亂!不許哭!不許衝出去!”林薇驟然揚聲,沙啞卻鏗鏘的聲音傳遍全村街巷,壓過了所有恐慌與哭喊,“官兵怕瘟疫擴散,才下燒村令,我們若慌不擇路、衝出土障,隻會坐實瘟疫失控的罪名,加速屠村!唯有守住防疫成果,拿出疫控實證,才能讓官兵收回成命,保住全村!”
她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瀕臨崩潰的村民。十餘日的生死相依,她早已成為全村唯一的主心骨,哪怕麵對鐵甲官兵,眾人也下意識聽從她的號令,緊閉門窗、嚴守隔離、不敢有半分慌亂舉動,隻靜靜等待她的安排。
陳老丈拄著木杖快步趕來,臉色慘白卻依舊堅定:“小娘子,官兵鐵蹄無情,我們這些泥腿子,根本擋不住啊!地方官府向來視百姓如草芥,瘟疫村必燒,是多年的死規矩,我們……我們真的能活嗎?”
陳石攥緊拳頭,站在林薇身側,滿眼倔強:“我跟著小娘子,就算是死,也不讓官兵燒了我們的村!”
林薇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整座村落,眼底閃過一絲篤定——這便是她對抗官兵的唯一底氣,疫控初成,鐵證如山。
十餘日拚死防疫,絕非無用之功。她立刻沉聲清點現狀,每一句都清晰有力:“老丈,你記好,從昨夜到此刻,全村無任何新增病例:霍亂患者全部止瀉退熱,脫水症狀儘數恢複,隻剩體虛調養;鼠疫僅兩例死亡,隔離戶妻兒無病無瘀斑,咯血、高熱症狀全消;雙疫疊加患兒,呼吸平穩、瘀斑不再擴散,脫離病危;全村鼠蚤滅儘,溝渠濁源清空,生石灰、藥煙消殺無死角,水源潔淨,隔離嚴密,瘟疫早已被徹底控住,絕非擴散的疫村!”
這便是“疫控初成”,是她用命換來的結果,也是能讓官兵止步的唯一憑證。
她冇有絲毫猶豫,當即做出決斷:“陳石,立刻取來我晾曬的所有草藥、消殺的草木灰、煮沸的清水,再抱來患兒換下的潔淨衣物、隔離戶的測溫草木灰團,所有能證明疫控成效的物件,全部備齊;陳老丈,召集三位無病的老者,隨我一同前往村口,其餘人,依舊嚴守門戶,不許露頭,不許喧嘩,一切有我。”
她深知,官兵皆是武人,不信虛言,隻看實證。唯有讓他們親眼看到潔淨的村落、好轉的病患、嚴密的防疫、無疫的現狀,才能打破“瘟疫村必燒”的死規矩,爭取一線生機。
安排妥當,林薇扯下身上沾染病菌的舊衣,換上潔淨粗布,以乾淨草藥裹住口鼻,孤身走在最前方,身後跟著陳老丈與三位老者,手持疫控實證,一步步朝著村口土障走去,冇有半分退縮,冇有半分怯懦。
此刻的清溪村,街巷潔淨、藥煙繚繞、生石灰鋪地、鼠洞儘封,家家戶戶緊閉門戶,安靜有序,全無瘟疫肆虐的混亂與汙穢,與傳聞中屍橫遍野、病菌橫飛的疫村,判若兩地。
村口土障之外,數十名鐵甲府兵已列陣完畢,長槍林立、甲冑冰冷,領頭的是一位腰佩橫刀、麵色冷峻的隊正,身後士卒手持火把,柴草堆在一旁,隻待一聲令下,便要縱火焚村,寸草不留。
隊正見土障內走出幾人,當即橫刀出鞘,厲聲喝止:“疫村刁民,竟敢擅出隔離區!瘟疫擴散,禍及州縣,奉縣令嚴令,今日焚村滅疫,爾等速速退回,否則格殺勿論!”
冰冷的殺意撲麵而來,長槍直指身前,士卒們神色肅穆,毫無半分憐憫。在他們眼中,清溪村已是死村,焚村滅口,是職責所在,無需留情。
林薇站在土障之內,隔著防禦深溝,昂首而立,身形單薄,卻氣場凜然,毫無半分懼色,聲音清亮沉穩,穿透鐵甲森嚴的氣場:“將軍明鑒!清溪村瘟疫,早已被徹底控住,十餘日無新增病例,病患儘數好轉,全村消殺嚴密、鼠蚤儘除、水源潔淨,絕非擴散疫村,焚村之舉,實屬濫殺無辜,草菅人命!”
隊正眉頭緊鎖,滿臉不信:“胡言亂語!鼠疫、霍亂雙疫併發,自古無藥可治,無方可控,你一介布衣少女,竟敢妄言控住瘟疫?分明是疫民狡辯,妄圖逃生,再禍亂四方!”
在他的認知裡,雙疫併發,必是滅村之禍,絕無控住的可能,眼前少女不過是危言聳聽,騙他罷了。
林薇早有準備,當即抬手,讓陳石遞上所有實證:“將軍請看,這是患兒潔淨衣物,無血跡、無穢物,病症全消;這是測溫草木灰團,全村老小體溫正常,無高熱症狀;這是消殺用的生石灰、草藥,全村日夜消殺,無病菌殘留;這是後山潔淨水源,無汙無濁,可供查驗;隔離戶緊閉門戶,無病無災,將軍可派人隔窗檢視,絕無虛言!”
她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將十餘日防疫舉措、病患好轉情況、疫控成果,儘數道來,專業而嚴謹,全無半分慌亂,全然不像鄉間愚民,反倒像深諳醫道防疫的行家。
隊正聞言,神色微動,收起橫刀,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他奉命前來,本就不願濫殺無辜,隻是上官嚴令,不得不從。此刻見村落潔淨、秩序井然,眼前少女言辭篤定、實證俱全,不似狡辯,心中已然信了三分。
他當即派兩名士卒,手持長槍,隔著土障、深溝,遠遠查驗村落環境,隔窗檢視隔離戶與病患狀況,不敢近身,卻也清晰看到:屋內患者麵色紅潤、無高熱瘀斑,孩童安穩沉睡,全村無穢物、無惡臭、無病患哀嚎,隻有藥煙清香,全然無瘟疫之象。
士卒回報實情,隊正臉色徹底緩和,收起殺意,看向林薇的目光,多了幾分震驚與敬佩。他征戰多年,見過無數瘟疫村落,從未有人能在雙疫併發下,控住疫情、保全全村,眼前這位十五六歲的少女,竟有如此通天醫道與魄力,實在匪夷所思。
“清溪村疫控,果真已成?”隊正沉聲問道,語氣已無先前的冷酷。
林薇微微頷首,語氣堅定:“千真萬確。隻需再守七日隔離,全村便可徹底無疫,絕不會擴散至州縣,禍及百姓。將軍若焚村,便是枉殺百餘良民,揹負血債;若暫緩焚村,守住疫控成果,便是保一方平安,功德無量。”
隊正沉吟片刻,終究收起火把,下令士卒撤去柴草,暫不焚村。他隻是下級隊正,無權徹底撤銷焚村令,卻能暫緩執行,上報上官,等候決斷。
“本將暫且信你,暫緩焚村三日。”隊正沉聲道,“三日後,長安欽差巡查疫亂,親臨清溪村,若查驗無誤,疫控屬實,便撤銷焚村令;若有半分虛假,瘟疫複燃,全村上下,儘數焚殺,絕不留情!”
話音落下,隊正下令士卒撤至山腳下駐守,封鎖山路,不許村民外出,不許外人入內,靜待欽差巡查。
鐵甲馬蹄漸漸遠去,村口的殺意與烈火危機,暫時消散。
土障之內,清溪村村民聽到官兵撤兵、暫緩焚村的訊息,瞬間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卻依舊嚴守禁令,不敢出門,隻是在屋內默默落淚,感念林薇的救命之恩。
林薇扶著土牆,緩緩鬆了口氣,渾身力氣瞬間抽離,險些癱軟倒地,陳石連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滿是欣喜與敬佩。
十餘日以命相搏,終見成效。雙疫受控,無新增、無擴散、病患全穩,濁源清零、消殺無死角、隔離嚴密,清溪村疫控,徹底初成。
她以一介孤女之身,憑現代醫道知識,在開元荒年、雙疫併發的絕境中,逆天改命,守住了整座村落,守住了百餘條性命,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奇蹟。
陳老丈老淚縱橫,對著林薇深深躬身:“小娘子,你是全村的再生父母,是活菩薩,我們清溪村,永世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屋內的村民,紛紛隔著門窗,遙遙跪拜,無聲叩謝。
林薇勉強笑了笑,擺了擺手,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釋然:“疫控初成,隻是暫時安穩,危機未除,萬萬不可鬆懈。三日之內,防疫消殺、隔離管控,必須比往日更嚴,病患調養、草藥防護,一刻不能停,務必讓欽差親眼看到最完好的疫控成果,徹底撤銷焚村令,我們才能真正安穩。”
眾人齊聲應和,無人敢有半分懈怠,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嚴守防疫規矩,迎接三日後的欽差巡查。
林薇被陳石扶回柴房,終於支撐不住,癱坐在草蓆上,連日勞累、高燒、體虛,一併爆發,渾身滾燙,頭暈目眩,卻依舊強撐著,寫下簡易的防疫細則,叮囑陳石與陳老丈嚴格執行,不容半分差錯。
她知道,疫控初成,隻是熬過了瘟疫,卻還要熬過官場殺伐。欽差巡查,是生死大關,容不得半分閃失。
夕陽西下,暮色降臨,清溪村一片安寧,藥煙繚繞,秩序井然,瘟疫的陰霾徹底散去,隻剩下對三日之後的忐忑與期待。林薇服下草藥,閉目休養,強行恢複體力,準備應對接下來的欽差查驗。
她以為,暫時安穩,隻需靜待巡查即可。
可夜半時分,陳石突然急匆匆闖入柴房,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帶著極致的恐慌:“小娘子!不好了!山下駐守的官兵,有兩人突然高熱、脖頸起瘀斑,出現了鼠疫症狀!”
“他們駐守時,沾染了山路上殘留的鼠蚤,被感染了!鼠疫,從村內,傳到了山下官兵身上!”
林薇猛地睜開眼,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剛剛放下的心,再次狠狠懸起。
疫控初成,村內無疫,可山下官兵被感染,鼠疫複燃、向外擴散,欽差巡查之日,必會認定清溪村疫控失敗、瘟疫外溢,焚村令,必將再次落下,且比先前更決絕、更無情。
她拚死守住的疫控成果,即將因官兵感染,化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