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那聲淒厲慘叫刺破了清溪村僅剩的安寧,也徹底擊碎了所有人剛剛燃起的求生希望。前一刻還在為查清濁源、即將決戰瘟疫而緊繃心神的村民,此刻儘數陷入比麵對霍亂時更深、更絕望的恐懼之中,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七竅流血、渾身青紫、頃刻暴斃——這般症狀,絕非霍亂、痢疾、風寒等尋常病症,在鄉間愚昧的認知裡,這是屍毒、瘟神附體、絕命邪疫,是碰之即死、聞之即亡的滅頂災禍,比之前的吐瀉之症,凶險百倍不止。
林薇渾身血液幾乎凍結,原本透支到極致的身體,被一股極致的危機感強行撐起,所有疲憊、眩暈、痠軟瞬間被壓下,隻剩下醫者麵對未知烈性傳染病時,最本能的警惕與冷靜。
她猛地站起身,不顧雙腿發軟,一把抓住身旁的陳石,聲音急促卻異常清晰:“立刻傳話全村,所有人緊閉門窗,不許出門、不許靠近死者院落,不許觸碰任何死者接觸過的器物、衣物、地麵,連空氣都不要輕易沾染!”
“陳老丈,馬上召集健壯漢子,在王阿婆院落四週三丈外,挖出深溝,堆起土障,徹底物理封院,任何人不得逾越半步,違令者,當場逐出村落,絕不姑息!”
兩道命令,冷酷、決絕,冇有半分商量餘地。未知烈性傳染病,首要原則便是絕對封控、切斷一切傳播途徑,哪怕犧牲人情,也要保住多數人的性命,這是防疫鐵律,容不得半分心軟。
陳老丈與陳石從未見過林薇如此嚴厲冷厲的模樣,心頭一震,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分頭行動,嘶啞的呼喊聲在村道間響起,將死訊與禁令傳遍每一戶人家。
原本準備天明清理濁渠的村民,嚇得儘數縮回屋內,門窗關得嚴絲合縫,連大氣都不敢喘,屋內隻餘下壓抑的啜泣與顫抖,整個村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死寂得令人窒息。
林薇冇有退縮,更冇有躲避。
死者症狀詭異、死因不明,若不立刻近身診查、判斷病症、確定傳播途徑,不出半日,便會接二連三死人,直至全村死絕,她即便躲得再深,也終究難逃一死。
身為醫者,麵對烈性瘟疫,退縮便是瀆職,躲避便是殺生,她無路可退。
她快速在柴房內翻找,用乾淨粗布裹住口鼻,遮住眼鼻口所有黏膜暴露處,又用粗布纏緊雙手、包裹腳踝,將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冷靜銳利的眼睛。這是她能做到的、最簡陋的個人防護,雖遠不及現代防護服,卻能最大程度阻擋飛沫、接觸傳播。
一切準備妥當,她孤身一人,朝著王阿婆的院落快步走去。
土障深溝很快挖成,將小院徹底隔絕在外,幾名壯漢守在溝外,臉色慘白,死死攔住想要靠近的鄉鄰,見到林薇走來,全都急聲阻攔:“小娘子,使不得!那邪疫沾身即死,你不能進去!你死了,我們就真的冇救了!”
“讓開。”林薇腳步未停,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不查清楚是什麼病、怎麼傳、怎麼防,我們所有人都得死。我進去,還有一線生機;我不進去,全村都是死路一條。”
壯漢們相視一眼,終究咬牙讓開道路,眼中滿是敬佩與擔憂。
林薇跨過深溝,踏入被封死的院落,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令人作嘔。小院狹小,土屋門窗緊閉,王阿婆孤零零躺在土炕上,早已冇了氣息,周身皮膚泛著詭異的青紫色,七竅殘留著烏黑血跡,麵容扭曲,死狀可怖。
她緩步走近,保持安全距離,以目光細緻診查,絕不直接觸碰屍體,全程嚴格遵守無接觸防護原則。
全身青紫、皮下出血、七竅流血、急性死亡、高熱潛伏、突發暴斃——所有症狀,精準對應烈性出血熱,或是**鼠疫(腺鼠疫繼發肺鼠疫)**早期暴斃症狀,二者皆是甲類烈性傳染病,傳播極快、致死率近乎百分之百,以飛沫、接觸、鼠蚤叮咬為主要途徑,比霍亂恐怖數倍。
結合清溪村大旱、鼠類氾濫、衛生極差、鼠蚤橫行的環境,幾乎可以斷定,村中爆發了鼠疫。
霍亂未退,鼠疫又至,雙重瘟疫疊加,堪稱末日絕境。
林薇心臟狠狠一沉,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鼠疫在古代便是“黑死病”,無藥可解,無醫可治,一旦爆發,便是寸草不生、十裡無雞鳴,清溪村這座小小荒村,根本冇有任何抵抗之力。
她強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快速退出院落,跨過土障深溝,摘下沾滿潮氣的粗布麵罩,臉色凝重得近乎冰冷。
守在外麵的村民立刻圍上來,聲音顫抖:“小娘子,查清楚了嗎?是什麼邪病?還有救嗎?”
林薇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一字一句,清晰沉穩:“不是邪祟,是鼠疫,由老鼠、跳蚤傳播,碰著、聞著、被咬到,都會染病,發病即死,無藥可醫。”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更絕望的哭喊。
鼠疫之名,無人不知,那是傳說中能滅城絕村的死神瘟疫,連長安太醫都束手無策,更何況這窮鄉僻壤的荒村。
“完了……徹底完了……鼠疫來了,我們都要死……”
“老鼠遍地都是,跳蚤躲不開,這是天要收了我們啊!”
恐慌徹底失控,有人癱坐在地痛哭,有人想要棄村逃亡,有人瘋狂拍打門窗,秩序瀕臨崩潰。
“都安靜!”林薇驟然揚聲,嗓音清亮,穿透所有混亂,“鼠疫雖凶,卻不是無方可防!霍亂我們能穩住,鼠疫一樣能防!隻要聽我號令,嚴格執行土法防疫,我們就能活下來!”
她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瀕臨崩潰的人群。所有人齊刷刷看向她,眼中滿是求生的希冀,哪怕明知鼠疫無解,也願意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林薇深知,鼠疫無藥可治,唯一的生路,便是極致防疫、滅鼠滅蚤、徹底封村、全員隔離,以最原始、最嚴苛的土法,阻斷所有傳播鏈條。
她當即立下七條死令,每一條都嚴苛到極致,不容半分違背:
第一,全麵封村。村頭村尾全部堵死,任何人不許進出,外來人不許入內,村內人不許外出,違者當場格殺,杜絕瘟疫向外擴散,也杜絕外來鼠蚤帶入新病菌。
第二,滅鼠滅蚤。全村老少齊動,翻遍院落屋舍,捕殺所有老鼠、鼠崽,鼠洞用泥土、石塊徹底封堵;用草木灰、生石灰撒遍牆角、炕底、衣物、被褥,殺滅跳蚤蟲卵,每日三遍,不得間斷。
第三,屍體處置。王阿婆遺體即刻火化,骨灰深埋三丈地下,不許土葬、不許觸碰、不許祭拜,所有死者衣物、器物全部焚燒,不留半點病菌殘留。
第四,分戶隔離。一家一戶緊閉門戶,不許串門、不許聚集、不許共用器物,每日飲食由專人隔門遞送,互不接觸,發現發熱、出血、頭暈症狀,立刻高聲報信,單獨隔離。
第五,環境消殺。全村街巷、院落、溝渠,每日用生石灰、沸水、草木灰全麵潑灑,全方位消毒,清除所有汙穢垃圾,深埋焚燒,不留死角。
第六,草藥防護。采摘艾草、菖蒲、金銀花、蒼朮等草藥,全村各處焚燒,以藥煙驅蚤抑菌,人人隨身攜帶乾草藥包,口鼻常聞藥氣,增強防護。
第七,日夜值守。青壯年分三班值守,巡查防疫執行情況,發現違規者,強行隔離,絕不留情。
七條死令,條條都是現代鼠疫防控的核心手段,被轉化為鄉間可行的土法,嚴苛、冰冷,卻字字都是生路。
村民們雖覺得火化屍體、分戶隔絕太過無情,可一想到鼠疫暴斃的慘狀,全都咬牙應下,無人敢有半句怨言,心甘情願接受這近乎殘酷的防疫規矩。
天光大亮,朝陽升起,本該是充滿希望的清晨,清溪村卻陷入一片肅穆緊張的氛圍之中。全村上下,無人懈怠,儘數投入到滅鼠、撒灰、燒草、封院、消殺的防疫行動中,人人神色凝重,動作麻利,將林薇的命令執行得一絲不苟。
林薇親自帶頭,焚燒死者衣物器物,指揮壯漢火化遺體,骨灰深埋地下,全程嚴守防護,不沾染半點病菌。她走遍全村每一處角落,檢查消殺是否徹底、鼠洞是否封堵、隔離是否到位,糾正村民的錯誤做法,一刻不停,連喘息的時間都冇有。
陳老丈、陳石始終守在她身邊,幫忙傳令、值守、消殺,成為她最得力的臂膀。艾草、蒼朮的藥煙,在村落上空瀰漫開來,草木灰與生石灰的白痕,鋪滿每一寸土地,鼠蚤被大量滅殺,環境汙穢被徹底清除,原本凶險的村落,漸漸多了一層安全屏障。
烈日高懸,午後時分,全村第一輪防疫徹底完成。鼠類、跳蚤基本清除,環境全麵消殺,封村、分戶、封院全部到位,藥煙繚繞,戾氣漸散,恐慌的人心,終於稍稍安定。
林薇癱坐在村口土障旁,渾身濕透,體力徹底透支,眼前陣陣發黑,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對抗霍亂、溯源濁源、直麵鼠疫、指揮全員防疫,她早已超出了這具十五六歲殘軀的極限,全靠一股意誌強撐。
陳石端來米湯與清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眼眶通紅:“小娘子,你歇會兒吧,再撐下去,你也要病倒了。”
林薇小口飲著米湯,輕輕搖頭,目光望向被藥煙籠罩的村落,心中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鼠疫潛伏期短則一日,長則三日,此刻看似平靜,不過是風暴前的短暫安寧,潛伏期一過,若有一人發病,便會再次引發大規模擴散,所有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她必須撐過潛伏期,必須守住這道用儘全力築起的土法防線。
夕陽西斜,暮色再次降臨,清溪村一片寂靜,隻有值守漢子的腳步聲,與藥煙燃燒的劈啪聲,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燈火點點,人人屏息凝神,靜待潛伏期過去,祈禱瘟疫不再擴散。
林薇靠在土牆邊,閉目養神,強行恢複體力,腦海中反覆推演防疫漏洞,確保冇有任何死角。
就在夜色徹底籠罩村落、一切歸於平靜的時刻,村南頭,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突然從緊閉的門窗內傳出,緊接著,是孩童驚恐的哭喊:
“阿爹!你身上出血了!好多青紫斑塊!你醒醒啊!”
林薇猛地睜開眼,渾身血液瞬間涼透,心臟驟然縮緊。
潛伏期,提前破了。
鼠疫,開始第二輪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