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碎裂的陶碗殘片散落在泥地上,滾燙的水漬很快被乾裂的黃土吸儘,隻留下一圈深褐的印記,如同此刻林薇心頭驟然裂開的血痕,觸目驚心。

栓柱家幼兒突發霍亂並驚厥複發的訊息,如同一聲驚雷,在深夜的清溪村轟然炸開,剛剛被強行壓製下去的恐慌,瞬間捲土重來,且比先前更加猛烈,幾乎要將整座村落徹底吞噬。

原本守在各家門前、默默燒水煮水的村民,聞聲儘數奔出,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止不住地發抖,絕望的低語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連被林薇寸步不離照料、最先脫離險境的孩童都再度病危,足以說明這場瘟疫無孔不入,根本防無可防、治無可治,連“活菩薩”都束手無策。

“連娃都保不住了……我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瘟疫沾到誰,誰就死,這是天要絕我們清溪村啊!”

“封了水井,煮了開水,喝了草藥,全都冇用,全都冇用啊!”

哭聲、哀歎聲、絕望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夜空中迴盪,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幾名原本堅定跟隨林薇防疫的青壯年漢子,此刻也麵露動搖,手中的鐵鍬頹然落地,滿心皆是無力與恐懼。

陳老丈臉色灰敗,拄著木杖的手不停顫抖,卻依舊強撐著站在林薇身側,沙啞著嗓子安撫眾人:“莫慌!莫慌!小娘子一定有辦法,她能救一次,就能救第二次,我們信她!”

可這一次,連陳老丈自己的聲音,都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不確定。

林薇僵立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凝固,大腦卻在極致的悲痛與重壓之下,飛速運轉,冇有半分慌亂。醫者臨危,最忌自亂陣腳,她若垮了,整座清溪村,便真的再無一絲生機。

幼兒驚厥疊加霍亂重度脫水,是雙重致命危象,在現代醫院都屬急症,需立刻補液、止驚、抗感染,而在這一無所有的唐代荒村,稍有不慎,便是當場殞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情緒,眼底最後一絲軟弱儘數褪去,隻剩下冰冷而堅定的冷靜。她冇有理會周遭的哭喊與絕望,猛地轉身,拔腿便朝著栓柱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單薄的身影在夜色中快得如同疾風,全然不顧身體早已透支到極限的疲憊與痠痛。

陳石連忙跟上,一路小跑,緊緊跟在她身後。

不過片刻,林薇便衝入栓柱家中。土屋內,栓柱夫妻抱著孩子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幾近暈厥。三歲的幼童蜷縮在母親懷中,雙目緊閉,牙關死死咬緊,口唇青紫得發黑,四肢不停劇烈抽搐,同時不停嘔吐米泔水樣液體,腹瀉不止,小小的身軀迅速乾癟下去,體溫忽高忽低,呼吸微弱得幾乎觸摸不到,隨時都會停止。

這是脫水休克 高熱驚厥雙重急危重症,死亡率接近十成,哪怕是現代急診醫師親臨,也不敢說十拿九穩。

林薇蹲下身,指尖穩穩搭上幼兒腕脈,脈微欲絕,細若遊絲,心率快得異常,已然接近生命儘頭。她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展開急救,動作嫻熟精準,行雲流水,冇有半分多餘步驟。

她先將幼兒側翻俯臥,清除口鼻內的嘔吐物與分泌物,徹底打開氣道,防止窒息抽搐咬舌;隨即以指尖精準按壓孩童人中、合穀、內關三大止驚穴位,指力沉穩有度,不輕不重,恰好刺激神經緩解驚厥;同時厲聲吩咐身後的陳石:“快!取煮沸的溫水,加少許草木灰濾過的細鹽,越快越好!”

口服補液鹽的核心是糖鹽水,村中無糖,便以粗糧米湯替代糖分,無純淨鹽,便以草木灰濾鹽替代,雖簡陋粗糙,卻是此刻唯一能快速補充電解質、糾正脫水的辦法。

陳石不敢耽擱,飛奔跑去準備。

林薇一邊持續按壓穴位止驚,一邊用煮沸降溫後的溫水,一遍遍擦拭孩童額頭、脖頸、腋下、腹股溝等大血管走行處,物理降溫、緩解抽搐,同時輕柔按摩孩童四肢,促進血液循環,防止末梢循環衰竭壞死。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孩童劇烈的抽搐漸漸放緩,牙關鬆開,青紫的口唇緩緩恢複一絲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變得稍稍均勻,不再隨時欲絕。可霍亂引發的吐瀉依舊不止,脫水症狀仍在持續,小小的身軀滾燙而乾癟,依舊徘徊在生死邊緣。

陳石端來溫熱的糖鹽水,林薇小心翼翼地撬開孩童牙關,用小陶勺一點點喂入,少量多次,避免嗆咳窒息,每喂一口,都仔細觀察孩童反應,確保液體順利進入腸胃,補充流失的水分與電解質。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更深,殘月隱入雲層,天地間一片漆黑。屋內燈火搖曳,映著林薇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眸,她守在孩童身旁,寸步不離,反覆喂水、按壓、擦拭,整整一個時辰,未曾有半分鬆懈。

孩童的吐瀉終於漸漸減緩,不再劇烈脫水,體溫慢慢平穩,抽搐徹底停止,沉沉昏睡過去,雖依舊虛弱,卻徹底脫離了即刻殞命的危險。

栓柱夫妻看著轉危為安的孩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林薇重重磕頭,額頭磕破滲血,泣不成聲:“小娘子救命之恩,我們夫妻來世做牛做馬,也難報萬一!”

周遭聞訊趕來的村民,親眼目睹林薇再次從鬼門關拉回孩童,親眼見證她在絕境之中逆天改命,所有的絕望、動搖、懷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敬畏與死心塌地的信服。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外來的孤女,不是江湖術士,不是妖邪鬼怪,是真正能救人性命的醫者,是老天爺派來拯救清溪村的活菩薩。

“我們聽小娘子的!從今往後,小娘子說什麼,我們便做什麼,絕無半句怨言!”

“哪怕豁出性命,也跟著小娘子抗瘟疫,絕不退縮!”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鏗鏘,原本渙散的人心,徹底凝聚在一起,成為一股共抗瘟疫的力量。

林薇緩緩站起身,腰背痠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挺直脊背,對著眾人沉聲道:“多謝諸位鄉鄰信任。但孩子雖穩住,瘟疫未除,根源未斷,我們依舊身處險境。”

她清楚,兩次急救成功,隻是治標,疫源的根本問題,從未真正解決。

水井已封,新水源已尋,隔離已做,沸水已飲,草藥已服,可瘟疫依舊在村中擴散,連嚴密看護的孩童都被感染,說明疫源並非隻有水井,還有更隱蔽、更根本的汙染源,藏在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必須立刻溯源徹查,找到所有病菌滋生的源頭,徹底清除,才能真正遏製瘟疫。

林薇強撐著透支的身體,手持一根木杖,帶著陳老丈、陳石與幾名青壯年,連夜走遍清溪村每一寸土地,從村頭到村尾,從院落溝渠到田間地頭,一寸寸排查,不放過任何一處可疑之處。

她以現代流行病學溯源邏輯,細緻觀察土壤、水流、垃圾、排泄物、禽畜圈舍,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終於,在村落西側、地勢最低窪的一處隱蔽溝渠內,找到了瘟疫持續擴散的終極根源。

此處是全村雨水、汙水、人畜排泄物的最終彙集地,因大旱缺水,溝渠乾涸,隻剩下一灘灘發黑髮臭的淤泥,淤泥中混雜著糞便、爛菜、腐屍、垃圾,在烈日暴曬下發酵變質,滋生出無數病菌蚊蟲,臭氣熏天,汙穢不堪。

更致命的是,溝渠底部有隱秘的地下暗渠,悄悄連通著後山新尋的溪澗水源,病菌順著暗渠緩慢滲透,汙染了新水源,隻是濃度較低,未曾立刻引發大規模發病,卻在不知不覺間,讓所有人持續少量攝入病菌,最終導致疫情反覆、無孔不入。

封了明井,卻漏了暗渠;控了地表水,卻忽略了地下滲汙。這便是瘟疫防而不止、反覆擴散的根本原因。

濁水的源頭,終於徹底查清。

林薇站在發黑髮臭的溝渠旁,看著那片隱藏的汙穢之地,心頭沉重如鐵。這處汙渠不徹底清理、封堵、消毒,新水源便永遠無法乾淨,瘟疫便永遠無法根除,清溪村終將難逃覆滅。

“就是這裡。”林薇指著溝渠,聲音沉穩,“所有病菌都藏在這淤泥暗渠之中,悄悄汙染新水,我們防了表麵,漏了根源,才讓瘟疫反覆肆虐。”

眾人圍攏過來,看著那片惡臭淤泥,個個麵露駭然,終於明白為何百般防疫,依舊無濟於事。

“明日天一亮,我們全員出動,挖開暗渠,清理全部淤泥,用生石灰、草木灰徹底填埋消毒,斷絕所有滲汙通路,不留一絲隱患。”林薇當即定下決斷,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最後一戰,清了濁源,瘟疫便退;清不了,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村民們齊聲應和,無人退縮,眼中皆燃起求生的鬥誌。

夜色漸退,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黎明即將到來。清溪村的眾人,懷著忐忑與希望,靜待天明,準備展開最後的濁源清理之戰。

林薇回到臨時居所,靠在土牆之上,終於支撐不住,緩緩滑坐倒地。連日不眠不休、高強度抗疫急救,早已耗儘她所有體力,低血糖、脫水、勞累疊加,讓她渾身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陳石端來米湯與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眼眶通紅:“小娘子,你快歇歇吧,再撐下去,你真的會垮的。”

林薇勉強笑了笑,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即將破曉的天光,心中默默祈禱,但願清理濁源之後,瘟疫能徹底退去,清溪村能重歸安穩。

她閉上眼,想要小憩片刻,恢複一絲體力,應對明日的苦戰。

可就在她雙眼即將合攏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緊接著,是村民驚恐到極點的呼喊,劃破黎明前的最後一絲寧靜:

“不好了!王阿婆……王阿婆死了!渾身青紫,七竅流血,不是霍亂,是彆的怪病!”

“村裡又出新病了!比霍亂更凶,當場斃命!”

林薇猛地睜開眼,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比麵對霍亂時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霍亂隻脫水不亡、不七竅流血,這般症狀,絕非普通腸道瘟疫。

是更烈性、更致命、傳染性更強的未知疫症,悄然在清溪村爆發了。

她費儘心力溯源的濁水霍亂,竟隻是這場災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