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淒厲的呼喊聲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間撕碎清溪村剛剛安定下來的暮色,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頃刻間席捲了全村每一個角落。

方纔還因小兒得救、輕症緩解而鬆了口氣的村民,此刻個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原本聚攏在一起的人群轟然散開,各家各戶緊閉門窗,不敢踏出房門半步,唯有驚恐的啜泣、慌亂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村道上此起彼伏。

“瘟疫!是老天爺降下來的瘟疫啊!”

“旱年鬨瘟,這是要滅了我們清溪村!”

“上吐下瀉,拉得人脫形,這是絕戶的病,碰一下就染上身!”

絕望的哀嚎此起彼伏,愚昧的恐懼壓過了所有理智。村民們隻知瘟疫奪命、無藥可醫,卻不知疫病傳播途徑、防治之法,隻一味躲避、哭喊,將小小的村落,籠罩在滅頂的陰霾之中。

林薇心沉如鐵,腳步一刻不停,循著呼喊聲快步衝向村西頭。方纔半日的防疫勞作早已耗儘體力,體虛乏力、頭暈目眩接連襲來,她卻咬牙強撐,每一步都踏得堅定,醫者的本能與責任,壓過了身體所有的不適。

村西頭李三家院落外,早已圍滿了探頭探腦、卻不敢靠近的村民,人人麵色驚恐,避之唯恐不及。院落之內,哭喊聲撕心裂肺,刺鼻的腥穢之氣撲麵而來,混雜著嘔吐物與排泄物的惡臭,令人作嘔。

林薇撥開人群,徑直闖入院中,冇有半分躲避與怯懦。

陳老丈拄著木杖,緊緊跟在她身後,臉色慘白卻依舊堅定:“小娘子,凶險萬分,你千萬小心!老朽陪你一起!”

陳石也攥緊拳頭,跟在一旁,雖滿臉懼色,卻不願丟下林薇獨自麵對。

林薇點頭示意,腳步未停,快步踏入屋內。狹小的土房內,景象慘不忍睹——李氏夫妻與一個五歲的孩童,並排躺在土炕上,全都麵色青灰、眼窩深陷、皮膚乾癟皺縮,典型的重度脫水貌;三人皆不停嘔吐米泔水樣排泄物,劇烈腹瀉,四肢冰冷抽搐,呼吸微弱急促,已然瀕臨休克邊緣。

無需再多診查,林薇心中已然徹底確診——烈性霍亂,急性重型爆發。

霍亂弧菌經汙染水源、食物傳播,發病急、傳播快、致死率極高,以劇烈吐瀉、重度脫水、電解質紊亂為核心症狀,在無抗生素、無靜脈補液、無止瀉藥的唐代,重型霍亂患者,撐不過一個時辰,便會因脫水休克、腎衰竭死亡。

而李氏一家三口,同時發病,症狀清一色重型,足以證明——疫源早已徹底擴散,全村唯一的飲用水井,被霍亂弧菌重度汙染。

她之前的靜置過濾、清掃井台,隻是治標不治本。旱季井水水位過低,地表汙水、人畜糞便儘數滲入井中,病菌早已在水中大量繁殖,僅憑粗布過濾、簡單清掃,根本無法殺滅病菌,疫情爆發,是遲早之事。

“都退到院外三丈之外,不許靠近!不許觸碰患者任何衣物、排泄物!”林薇驟然揚聲,聲音清亮而威嚴,壓過了屋內的哭嚎與屋外的恐慌,“誰若靠近,立刻染病,全村無一倖免!”

威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本慌亂的村民瞬間噤聲,下意識後退,不敢再靠前半步,全都怔怔地望著屋內那個衣衫樸素、身形單薄,卻氣場凜然的少女。

林薇迅速檢查三人脈象,脈微欲絕,細弱難尋,體溫偏低,四肢厥冷,已是霍亂晚期休克症狀。她立刻轉頭,對著院外的陳石厲聲吩咐:“陳石,立刻去我柴房,把我晾曬的車前草、馬齒莧、金銀花藤全部取來,再抱來所有乾淨粗布、陶罐,越多越好!”

“再去村中,召集所有身強力壯的漢子,拿上鐵鍬、鋤頭,隨我去村東水井!”

“還有,告知全村,即刻起,禁止飲用任何生水、井水,哪怕渴死,也不許碰一口! 所有飲用水,必須用陶罐煮沸,煮沸三沸之後,方可飲用!”

三道命令,清晰、果斷、有條不紊,完全是現代疫情防控現場指揮的專業姿態,冇有半分慌亂,隻有極致的冷靜與條理。

陳石從未見過林薇如此威嚴模樣,心頭一震,不敢耽擱,應聲轉身,飛奔著去執行命令。

陳老丈也立刻回過神,拄著木杖,在院外維持秩序,厲聲嗬斥慌亂的村民:“都聽小娘子的!她是活菩薩,能救我們!誰敢亂闖、亂喝井水,便是害死全村!”

屋內,李氏婦人奄奄一息,看著林薇,艱難地伸出枯瘦的手,氣若遊絲:“小娘子……救……救我的孩兒……我夫妻死了無妨,求你救娃……”

林薇蹲下身,握住婦人冰冷的手,語氣沉穩而篤定,給人無儘安全感:“大嫂放心,我定會儘全力,隻要你們撐住,便有活路!”

她冇有空言安慰,立刻著手實施古代條件下最優的霍亂急救方案——無靜脈補液,便以口服補液為核心;無抗生素,便以清熱解毒、利水止瀉的草藥濃煎劑抑菌;無消毒藥品,便以沸水、草木灰做物理消毒。

她將乾淨粗布剪成布條,用沸水燙洗後,擦拭三人口鼻、皮膚,清理嘔吐排泄物,儘可能保持清潔,減少病菌滋生;又將隨身攜帶的草藥碎末,用少量煮沸的溫水衝調,撬開三人牙關,一點點灌入喉中。

草藥苦澀刺鼻,藥效溫和,無法立刻止吐止瀉,卻能勉強抑菌、補充少量水分,延緩脫水速度,為救治爭取一線生機。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陳石帶著草藥、陶罐、粗布趕回,數名青壯年漢子也手持農具,戰戰兢兢地聚集在院外,滿臉懼色,不敢前往水井。

“小娘子,那水井……沾了就染病,我們不敢去啊!”

“瘟疫是老天爺降罪,我們堵了水井,怕是惹天怒啊!”

“與其染病而死,不如渴死,我們不敢動!”

村民們的愚昧與恐懼,在此刻暴露無遺。他們信鬼神、信天命,不信科學防疫,麵對被汙染的水源,寧願坐以待斃,也不願動手管控。

林薇心頭一沉。

管控疫源、封閉汙染水井,是遏製霍亂擴散的唯一核心手段。若村民拒不配合,水井不封、汙水不除,疫情隻會愈演愈烈,不出一夜,全村半數人都會發病,清溪村必將淪為死村。

她快步走出院落,站在眾人麵前,身形單薄,卻目光如炬,聲音鏗鏘有力,穿透所有人的恐懼:“瘟疫不是天怒,不是鬼神,是臟水、臟物、臟氣引出來的!村東水井,被糞便、汙水浸透,病菌藏在水裡,喝一口,便染一條命!”

“今日不封水井,明日全村人都會像李家三口一樣,上吐下瀉,脫水而死!封了水井,尋新水源,煮水飲用,草藥防疫,我們才能活!”

“我若騙你們,我願替全村受瘟疫之苦!我若能救你們,你們便要聽我號令,共抗瘟疫!”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目光坦蕩,毫無懼色。

村民們怔怔地望著她,看著她身處瘟疫中心,卻毫髮無損,看著她救活了栓柱家的娃,看著她冷靜施救李家三口,心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絲希冀取代。

陳老丈率先開口,聲音蒼老卻堅定:“老朽信小娘子!便是拚了老命,也去封水井!誰不去,便是不顧全村老小的死活!”

有了陳老丈帶頭,幾名青壯年漢子咬咬牙,攥緊農具,齊聲應道:“我們聽小娘子的!封水井!尋新水!”

人心既定,恐慌稍緩。

林薇立刻帶隊,奔赴村東水井。她親自指揮,讓漢子們用鐵鍬挖開井台,將生石灰、草木灰厚厚鋪入井中,再用泥土、石塊徹底封堵井口,斷絕所有汙染水源的通路。

同時,她帶人前往後山山澗,尋得一處流水清澈、遠離人畜糞便的溪澗,定為全村新水源,立下規矩:隻許取水,不許洗滌、不許便溺、不許丟棄雜物,違者重罰。

又命令全村婦人,支起陶罐,日夜燒水煮水,無論老幼,隻許飲用煮沸的開水,嚴禁生水入口;所有患者排泄物,一律用生石灰掩埋,衣物、被褥全部沸水燙洗、烈日暴曬;健康人與患者徹底隔離,分村而居,不許串門、不許接觸。

一道道嚴苛卻科學的防疫命令,被嚴格執行。村民們從最初的恐慌、牴觸,漸漸變得順從、配合,全都將林薇當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唯命是從。

忙碌至夜半,明月高懸,山村寂靜,唯有村中各處煮水的火光,星星點點,映照著所有人緊繃的臉龐。

李家三口的吐瀉症狀,在草藥與口服補液的調理下,稍稍減緩,不再劇烈脫水,呼吸也平穩了幾分,暫時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林薇守在患者身旁,一刻未曾歇息,反覆喂水、喂藥、擦拭身體,雙眼佈滿血絲,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卻依舊強撐著,不敢有半分鬆懈。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穩住。

霍亂病程極快,病菌依舊在村中潛伏,隔離、煮水、封井,隻是切斷傳播途徑,卻無法徹底殺滅體內病菌。村中還有十餘戶輕症患者,隨時可能轉為重型,一旦再出現一例重型,防疫防線便會再次崩潰。

陳老丈端來一碗溫熱的開水,遞給林薇,心疼道:“小娘子,歇片刻吧,你已經一天未閤眼、未好好進食,再撐下去,你也要垮了。”

林薇接過水碗,小口飲下,潤了潤乾澀的喉嚨,輕輕搖頭:“老丈,我不能歇。瘟疫未退,隨時都有變數,我必須守著。”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更為淒厲、絕望的哭喊,比李家三口發病時,還要驚恐萬分:

“小娘子!不好了!栓柱家的娃……栓柱家的娃,也開始上吐下瀉了!驚厥不止,渾身滾燙,快不行了!”

林薇手中的水碗驟然落地,“哐當”一聲碎成幾片,滾燙的水花濺在腳背上,她卻渾然不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栓柱家的幼兒,方纔還安穩清醒,是她親手救活的第一個病人,是全村的希望象征。

如今,幼兒也被霍亂感染,重型發作,驚厥疊加脫水,雙重病危。

這意味著,瘟疫已經突破了隔離防線,連最受照料的孩童都未能倖免,村中潛伏的病菌,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險、更加頑固。

她拚儘全力築起的防疫防線,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清溪村的滅村之禍,非但冇有緩解,反而以更迅猛的勢頭,徹底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