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晨的天光灑遍清溪村,乾裂的黃土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霜,更顯荒年蕭瑟。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小兒急救,早已在短短片刻間,傳遍了整個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農婦抱著漸漸安穩的孩兒,泣不成聲地連連叩拜,額頭磕在黃土地上,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口中隻反覆念著“活菩薩”三字。周遭圍攏的村民,原本對林薇這個外來逃荒孤女尚存幾分疏離與戒備,此刻儘數化作了敬畏與感激,看向她的眼神,再無半分輕視,隻剩小心翼翼的推崇。

在這缺醫少藥、連郎中都成奢望的開元荒年,能從鬼門關拉回一條垂危性命,便是神仙手段,便是百姓心中頂禮膜拜的活菩薩。

林薇連忙俯身,伸手扶起跪地的農婦,語氣平和沉穩,不帶半分倨傲,依舊是逃荒孤女的謙卑姿態,卻又藏著醫者獨有的篤定:“大嫂不必多禮,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孩子隻是暫時穩住驚厥,高熱未退,病根未除,還需細心照料,萬萬不可大意。”

她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更明白在愚昧閉塞的鄉間,過於張揚的醫術,隻會引來無端猜忌,輕則被視作異類,重則被扣上“妖邪”之名,死無葬身之地。

此刻她能做的,便是藏起鋒芒,以最謙卑、最質樸的姿態,將急救之舉歸於“略懂粗淺土方”,既穩住村民之心,又不暴露自己遠超時代的醫學認知,為自己在村中暫居,留一條安穩退路。

陳老丈快步上前,望著林薇的目光滿是驚歎與憐惜,再不敢將她當作普通落難孤女看待,語氣恭敬了數倍:“小娘子竟是深藏不露的醫者,老朽眼拙,先前多有怠慢,還望小娘子恕罪。既是能治病救人,萬萬不可再屈居柴房,家中雖貧,卻也能騰出半間正房,供小娘子安身。”

周遭村民也紛紛附和,熱情得近乎懇切:

“小娘子留下吧!村裡如今人人都有點小病小痛,有你在,我們也能安心!”

“我家還有半塊粗糧餅,回頭給小娘子送來,你救了栓柱家的娃,便是全村的恩人!”

“旱年日子苦,可我們清溪村人,知恩圖報,絕不會虧待恩人!”

一聲聲質樸的話語,裹挾著滾燙的善意,落在林薇心底,驅散了穿越以來所有的惶恐與孤苦。

她並非要貪圖村中微薄的糧食與居所,而是清楚,此刻的清溪村,已然疫兆暗湧,她若就此離去,不出三五日,高熱、驚厥、腹瀉之症必會席捲全村,這座小小的村落,終將淪為瘟疫肆虐的死村。

醫者仁心,讓她無法視而不見,棄全村百姓於不顧。

更何況,留在村中,她便能名正言順地觀察疫情、排查疫源、用土法防疫,既踐行醫者本分,又能靠醫術站穩腳跟,不再是朝不保夕的逃荒孤女,而是全村賴以依靠的醫者。

一舉兩得,亦是她目前唯一的生存之道。

林薇微微垂眸,掩去眸中深邃的思慮,對著眾人淺淺屈膝,語氣謙和溫順:“多謝諸位鄉鄰厚愛,小女流落至此,無家可歸,若鄉鄰不嫌棄,小女願暫居村中,用粗淺土方,為大家調理病痛,隻求一口粗茶淡飯、一處遮風之地,便心滿意足。”

此言一出,村民們更是喜出望外,連連應聲,滿口應承。

陳老丈當即做主,將自家柴房徹底收拾乾淨,鋪上新割的乾草,換上乾淨的草蓆,又拿來一套自家孫兒陳石穿舊、卻漿洗得整潔的粗布衣裙,遞給林薇:“小娘子,這身衣物雖破舊,卻乾淨,你暫且換上,暖暖身子。”

陳石也抱來一捆乾燥的柴禾,在柴房角落壘起簡易小灶,又舀來半罐清水,靦腆道:“小娘子,日後你便住在這裡,用水、用柴,儘管開口,我每日都給你送來。”

林薇接過衣物與清水,心中暖意融融,接連道謝。她關上柴門,換上乾淨的粗布衣裙,雖依舊寬大不合身,卻比先前那身破爛麻衣溫暖整潔百倍,整個人也清爽了許多,枯黃髮絲下的眉眼,愈發清亮動人。

簡單收拾妥當,她並未歇息,而是立刻開始履行“醫者”之責。

先到栓柱家中,仔細檢視幼童的狀況。孩童依舊低熱不退,麵色潮紅,咳嗽輕微,咽喉紅腫,伴有輕微腹脹腹瀉,體表無斑疹、無出血點,初步排除天花、鼠疫等烈性瘟疫,判斷為旱季缺水、衛生惡劣引發的腸道細菌感染合併上呼吸道感染,因幼兒體質孱弱,才誘發高熱驚厥。

病因明確,林薇心中稍定,卻並未放鬆警惕。

她以檢視水源、尋草藥為由,走遍清溪村每一個角落,細緻觀察村落環境,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如同在現代進行流行病學調查,嚴謹而專業。

清溪村坐落在荒山腳下,唯一的水源,是村東頭一口淺水井,因大旱數月,井水水位驟降,水質渾濁,井台周圍堆滿生活垃圾、禽畜糞便,汙水橫流,蚊蟲滋生,衛生條件惡劣到極致;村中家家戶戶,人畜混居,碗筷共用,排泄物隨意傾倒,無任何清潔觀念;糧食匱乏,村民長期營養不良,體質虛弱,免疫力極低,正是瘟疫滋生、快速傳播的絕佳溫床。

更讓她心頭沉重的是,全村二三十戶人家,竟有近十戶,都出現了低熱、乏力、輕微腹瀉、咳嗽的症狀,隻是症狀輕微,村民們隻當是普通風寒、水土不服,未曾在意,也無錢醫治,隻得硬扛。

這便是典型的聚集性感染,霍亂、痢疾等腸道瘟疫的前兆,已然十分明顯。

一旦再有一人病情加重,引發大規模嘔吐、腹瀉、脫水,疫情便會徹底爆發,如洪水猛獸,吞噬整個村落,無人能逃。

林薇站在渾濁的水井旁,望著水麵漂浮的雜物與蚊蟲,眉頭緊緊蹙起,心底一片凝重。

無消毒藥品、無抗生素、無止瀉藥、無補液鹽,甚至連乾淨的水源都難以保障,以這樣的條件,想要遏製一場即將爆發的腸道瘟疫,難如登天。

可她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全村覆滅,她也會再次淪為無處可去的孤女,甚至被瘟疫波及,死在這荒村之中。

唯有迎難而上,以現代醫學防疫知識,用最原始、最簡陋的土法,步步為營,切斷傳播途徑,控製輕症擴散,護住全村百姓,也護住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回到柴房,以陳老丈送來的粗陶碗、舊布料為工具,開始製定最簡單、最易推行的防疫之法。

首先,水源管控。她告知村民,井水必須靜置沉澱、用多層粗布過濾後方可飲用,嚴禁直接飲用生水;井台周圍徹底清掃,禁止傾倒垃圾、糞便,每日用清水沖刷,減少病菌滋生。

其次,環境清潔。家家戶戶必須清掃院落,人畜分居,排泄物深埋土中,衣物、碗筷每日用沸水燙洗,無沸水便用烈日暴曬,殺滅病菌。

最後,隔離輕症。將有發熱、腹瀉症狀的村民,單獨安置在村外閒置的空屋中,與健康村民分開居住,專人送飯,避免交叉感染,這是古代最易執行、卻最不被理解的隔離之法。

村民們起初對“隔離”“燙洗衣物”“清掃井台”等做法十分不解,覺得繁瑣又多餘,頗有怨言。可一想到林薇救活了栓柱家的孩兒,想到她句句懇切、皆是為全村安危著想,又不敢違背,隻得半信半疑地照做。

林薇親自帶頭,挽起衣袖,清掃井台、過濾井水、幫輕症村民安置隔離屋,動作麻利,毫無半分架子,全然不像嬌弱女子,反倒比常年勞作的村婦還要乾練。

陳老丈與陳石始終跟在她身邊,幫忙打下手,對她言聽計從,成為她在村中最堅實的支援者。

忙碌至午後,烈日高懸,乾裂的土地熱浪滾滾,林薇早已汗流浹背,體虛乏力,卻依舊咬牙堅持,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深知,每多做一分,疫情擴散的風險便少一分,全村活下去的希望便大一分。

稍作歇息,她又帶著陳石,前往村後荒山,采摘草藥。

荒山草木繁茂,她憑藉現代中藥學與植物學知識,精準辨認出馬齒莧、蒲公英、馬齒莧、車前草、金銀花藤等常見野生草藥,這些草藥兼具清熱解毒、消炎止瀉、利水通淋之效,雖藥效溫和,卻是眼下對抗腸道感染、輕症發熱的唯一藥物。

她將采摘回來的草藥,分類洗淨、晾曬、切碎,教村民用陶罐煎煮,輕症患者每日飲用,健康村民也可少量服用,預防感染。

草藥湯苦澀難嚥,村民們卻毫無怨言,乖乖喝下,看向林薇的目光,愈發恭敬信賴,徹底將她當作全村的主心骨、救命恩人。

柴房之外,時常有村民送來粗糧餅、野菜、野果,雖皆是粗劣食物,卻代表著全村人的心意。林薇來者不拒,一一道謝,將食物妥善收好,足夠支撐多日,再也不必像在荒山破廟那般,忍饑捱餓、朝不保夕。

草芥之身,終憑一顆醫心,在這荒年村落,站穩了腳跟。

夕陽西下,暮色漸濃,清溪村在一天的忙碌後,漸漸歸於平靜。經過半日的清潔、防疫、草藥調理,村中輕症患者的症狀,略有緩解,腹瀉、低熱不再加重,人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林薇坐在柴房門口,望著天邊落日,輕輕揉著酸脹的腰腹,長長舒了一口氣。

半日奔波,終見成效,疫情暫時被控製在輕症階段,未出現大規模爆發,全村安危,暫得保全。

她並非貪圖虛名,隻是守住了醫者的底線,也守住了自己的生存之路。草芥般的孤女,以醫為刃,以心為盾,在盛唐亂世的角落,掙得一席安身之地。

可這份安穩,僅僅維持了半個時辰。

夜幕徹底降臨,村中燈火點點,寂靜之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村民驚恐萬狀的呼喊,撕裂了村落的平靜:

“不好了!不好了!西頭李三家,一家三口,全都上吐下瀉!渾身滾燙,拉得快要脫水了!”

“不止三家!好幾戶都開始吐瀉了!比栓柱家的娃凶險百倍!”

呼喊聲淒厲急促,帶著滅頂的恐慌,瞬間傳遍全村。

林薇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心頭剛剛放下的巨石,再次狠狠懸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的土法防疫、草藥調理,終究慢了一步。

隱匿多日的疫症,徹底衝破防線,大規模爆發了。

不再是零星輕症,不再是幼兒驚厥,而是典型的霍亂急性爆發,上吐下瀉、脫水高熱,傳染性極強,致死速度極快。

清溪村,終究冇能躲過這場旱年瘟疫,滅村之禍,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