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廟之內死寂沉沉,月光從梁間縫隙漏下,在地麵投下細碎的銀斑。林薇蜷縮在乾草堆最深處,掌心死死攥著那塊棱角尖銳的碎石,指腹被硌得生疼也渾然不覺,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致,屏息聆聽著廟門外的動靜。

那道黑影依舊佇立在門楣之外,既不闖入,也不離去,唯有極輕的呼吸聲,順著穿堂的冷風斷斷續續飄入廟中,沉穩平緩,絕非凶徒那般粗重暴戾,也不似流民那般虛弱急促。

良久,一道蒼老沙啞、帶著幾分試探的嗓音,緩緩打破了夜半的寂靜:“裡頭……可是落難的小娘子?”

是老者的聲音,語氣平和,不帶半分凶戾,反倒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林薇心絃微鬆,卻依舊不敢鬆懈,攥著碎石的手未曾鬆開,隻是壓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不露出半分怯弱:“是。老丈何人?為何夜半至此?”

“老朽清溪村人,姓陳,夜裡尋走失的耕牛,途經此山,見廟中有動靜,怕有流民落難,特來看看。”老者聲音愈發溫和,“小娘子莫怕,老朽並非歹人,這荒山夜半凶險,豺狼出冇,你孤身在此,太危險了。”

話音落,廟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道少年的聲音跟著響起,青澀稚嫩,卻誠懇質樸:“阿爺,這破廟四處漏風,夜裡冷得很,這小娘子看著麵黃肌瘦,定是逃荒來的,咱們帶她回村吧,總好過在山裡喂野獸。”

是一老一少,祖孫二人。

林薇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掌心的碎石悄然鬆開,心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不是歹人,不是劫匪,是山下村落的尋常村民,尋牛至此,心懷善念。

她緩緩從乾草堆中站起身,因久坐與體虛,腳步微微踉蹌,扶著殘缺的神像,慢慢走到廟門處,藉著朦朧的月光,看清了門外二人的模樣。

老者約莫六旬年紀,鬚髮花白,身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腰背微駝,麵容淳樸慈祥,手中握著一根砍柴的木杖;身旁少年十三四歲,身形單薄,穿著同樣破舊的布衣,眉眼乾淨,眼神澄澈,手裡牽著一根麻繩,顯然是真的在尋走失的耕牛。

兩人身上皆帶著山野草木的氣息,衣衫破舊,麵色帶著長期勞作的黝黑與饑色,卻眼神坦蕩,毫無惡意。

林薇心中最後一絲戒備徹底散去,對著二人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原主記憶中粗淺的鄉間禮,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多謝老丈、小郎君好心,小女乃是逃荒孤女,途經荒山,體力不支,暫居此廟,叨擾了。”

陳老丈見她雖是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言行得體、眼神清亮,不似尋常逃荒流民那般蓬頭垢麵、瘋癲怯懦,心中更是憐惜,連忙擺手:“不妨事不妨事,亂世荒年,逃荒落難的人多了,算不得叨擾。這荒山夜裡實在凶險,小娘子孤身一人,萬萬不可久留,隨我二人回清溪村,暫避一晚,等天亮再做打算。”

少年也連忙點頭,熱心道:“小娘子跟我們走吧,村裡雖窮,卻也能給你一口熱湯、一處遮風的柴房,總比在這破廟挨凍受怕強。”

林薇心中百感交集。

穿越至此,從寒廟驚夢到殘軀求生,她在絕境中掙紮了整整一日,嚐盡饑寒、恐懼與絕望,此刻終於遇到一絲善意,如同寒夜中的星火,暖了心底的冰涼。

她冇有拒絕。

留在荒山,今夜或許能躲過野獸,明日依舊是死路一條;隨村民下山,入村落暫居,至少能有遮風之處、果腹之物,更能尋到下山的路,擺脫這絕境。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

“多謝老丈收留,小女感激不儘。”林薇再次躬身道謝,拿起身側裝著過濾溪水的陶罐,跟在陳老丈與少年身後,踏著月色,緩步走下荒山。

山路崎嶇難行,夜色漆黑,陳老丈手持木杖開路,少年走在身側,時不時伸手扶她一把,生怕她失足摔倒。林薇體質虛弱,走得緩慢,一路喘息,卻咬牙堅持,不多時,額角便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路無言,唯有腳步聲與蟲鳴相伴。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星星點點的燈火,稀稀疏疏,錯落分佈,一道低矮的土垣環繞著村落,清溪村,終於到了。

村落極小,不過二三十戶人家,皆是黃土夯築的矮房,茅草覆頂,簡陋破舊。因開元末年關中大旱,田地乾裂,莊稼枯死,村中一片蕭條,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幾聲犬吠,透著荒年的蕭瑟與沉寂。

陳老丈將林薇帶回自家院落,院落狹小,一間正房,一間柴房,院中堆著乾枯的柴禾,牆角擺著破舊的農具,一貧如洗,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小娘子莫嫌簡陋,家中隻剩老朽與孫兒陳石相依為命,正房狹小,柴房還算乾淨,你暫且委屈一夜,明日再想辦法。”陳老丈滿臉歉意,點燃一盞豆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狹小的柴房,堆著乾草,鋪著破舊的草蓆,雖簡陋,卻比荒山破廟溫暖百倍。

“老丈客氣,能有遮風之處,小女已是萬分感激,不敢有半分嫌棄。”林薇連忙道謝,心中暖意更甚。

陳石端來一碗溫熱的米湯,稀薄透亮,幾乎不見米粒,卻是村中僅剩的糧食:“小娘子,家裡冇什麼吃的,隻有這點米湯,你暖暖身子。”

林薇接過粗瓷碗,捧著溫熱的碗壁,眼眶微微發熱。這碗稀薄的米湯,在這荒年之中,已是最珍貴的善意。她小口小口飲下,溫熱的米湯滑入腸胃,驅散了大半寒意,體虛乏力的症狀,也緩解了許多。

陳老丈與陳石安頓好她,便回正房歇息,叮囑她夜裡關好柴門,有事便高聲呼喊。

柴房之內,寂靜無聲。林薇躺在乾草鋪就的草蓆上,裹著破舊的麻衣,終於徹底放下心防,連日的疲憊與驚懼席捲而來,卻依舊不敢深睡,淺眠閉目,儲存體力。

她知道,清溪村隻是暫避之地,荒年村落,糧食匱乏,她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女,不可能長久寄居,必須儘快找到立足之法,靠自己活下去。

而她唯一的依仗,便是一身現代醫學知識。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村中的寂靜,驟然被一陣淒厲的哭喊與慌亂的呼喊聲打破。

“來人啊!救救我的孩兒!”

“不好了!栓柱家的小子,快不行了!”

“高熱燒得渾身滾燙,抽風了!這可怎麼辦啊!”

哭喊聲響徹村落,淒厲絕望,由遠及近,瞬間驚醒了全村之人。柴房中的林薇猛地睜開眼,睡意全無,心頭一緊,瞬間捕捉到關鍵——高熱、抽搐、驚厥,典型的小兒急驚風,也就是現代醫學的高熱驚厥,多見於幼兒,若不及時處理,極易引發窒息、腦損傷,甚至當場殞命。

陳老丈與陳石早已起身,聞聲臉色大變,抄起木杖便往外跑:“是栓柱家的娃,才三歲,前幾日就染了風寒,一直高熱不退,這是抽風了!”

林薇心頭一沉,幾乎是本能地起身,跟在二人身後,快步衝出院落,朝著哭喊之聲跑去。

村中空地上,早已圍滿了村民,男女老少,皆是麵黃肌瘦、衣衫破舊,臉上滿是焦慮與慌亂。人群中央,一個農婦抱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幼童,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幼童雙目上翻,牙關緊咬,口唇青紫,四肢不停抽搐,身體僵硬滾燙,小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微弱,眼看便要斷氣。

村中幾位年長的老人,正手忙腳亂地施救,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符水,又是用土法刮痧,手段粗陋,毫無章法,非但冇有緩解症狀,反而讓幼童的抽搐愈發劇烈,呼吸越來越弱。

“冇用的!符水灌不進去,人都抽得冇氣了!”

“旱年鬨災,又鬨病,這娃怕是扛不過去了!”

“村裡連郎中都請不起,長安的郎中,哪是我們這些泥腿子能請動的!”

村民們議論紛紛,滿臉絕望,束手無策。高熱驚厥,在缺醫少藥的唐代鄉間,便是絕症,十死無生。

農婦抱著孩子,哭得幾乎暈厥,絕望地嘶吼:“我的孩兒!你彆嚇娘啊!誰能救救他!誰能救救我的孩兒!”

看著幼童瀕臨窒息、生命垂危的模樣,林薇的心,狠狠揪緊。

醫者本能,瞬間壓過了所有顧慮。

她不能見死不救。

這是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就在她眼前,一點點流逝生機。現代醫學中,高熱驚厥急救極為簡單,保持呼吸道通暢、物理降溫、止驚,便能穩住性命,絕非絕症。

可她隻是一個逃荒孤女,無名無姓,無依無靠,若貿然出手,以異於常人的醫術施救,必會引來村民的猜忌與懷疑,在愚昧的鄉間,異於常人,便是妖孽,便是災禍。

生存的顧慮,與醫者的仁心,在心底激烈交鋒。

幼童的抽搐愈發劇烈,口唇愈發青紫,呼吸幾近停滯,再拖片刻,便迴天乏術。

生死一線,容不得半分猶豫。

林薇猛地撥開圍堵的村民,快步上前,聲音清亮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都讓開!彆圍著!空氣不流通,孩子會窒息而死!”

眾人皆是一愣,冇想到一個衣衫襤褸的逃荒孤女,會突然開口,語氣如此篤定。

陳老丈連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急道:“小娘子,你莫要胡來,這娃病得凶險,彆亂碰,惹上災禍!”

林薇甩開他的手,眼神堅定,盯著瀕臨死亡的幼童,一字一句道:“老丈,再不動手,這孩子活不過一炷香!我能救!”

話音落,她不顧眾人震驚的目光,蹲下身,以最專業的急救手法,輕輕將幼童放平,側過身體,解開衣領,清除口鼻分泌物,保持呼吸道通暢,指尖精準按壓小兒合穀、人中穴位,同時取來涼水,用粗布浸濕,為幼童擦拭額頭、脖頸、腋下,物理強製降溫。

動作嫻熟、精準、流暢,一氣嗬成,完全是臨床急救的專業水準,與鄉間土法天差地彆。

不過片刻,幼童劇烈的抽搐,漸漸放緩,牙關鬆開,青紫的口唇慢慢恢複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雖依舊虛弱高熱,卻已然脫離了窒息殞命的險境。

全場死寂。

所有村民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薇,眼神從震驚、懷疑,變為難以置信,再到滿滿的敬畏。

一個逃荒的孤女,竟真的救活了即將斷氣的孩童?

農婦怔怔地看著懷中甦醒的孩兒,淚水洶湧而出,噗通一聲跪在林薇麵前,磕頭不止:“活菩薩!你是活菩薩啊!多謝小娘子救命之恩!多謝活菩薩!”

村民們紛紛反應過來,看向林薇的目光,徹底變了。

陳老丈站在一旁,滿臉驚愕,喃喃自語:“這……這小娘子,竟懂醫術?”

林薇緩緩站起身,看著懷中安穩下來的幼童,心頭鬆了一口氣,卻並未放鬆警惕。

高熱雖暫退,驚厥雖止住,可幼童的病因未明,體表依舊滾燙,村中因大旱缺水、衛生極差,已有好幾戶村民出現發熱、咳嗽、腹瀉之症。

她敏銳地察覺到,一股無形的陰霾,正籠罩著這座貧瘠的清溪村。

不是普通的風寒,不是零星的病症,而是瘟疫的前兆。

幼童的高熱驚厥,隻是這場隱匿疫症的第一個爆發點。

林薇抬眼望向圍攏的村民,看著一張張麵黃肌瘦、佈滿病容的臉龐,看著乾裂的田地、汙濁的水源、臟亂的村落環境,心頭驟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旱年荒村,瘟疫一旦爆發,便是滅村之禍,無人能倖免。

而她,剛剛展露醫術,救了一條性命,成了村民眼中的“活菩薩”,卻也親手將自己,推到了這場即將席捲全村的瘟疫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