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聲獸吼低沉粗糲,帶著蠻荒的凶戾,在空寂的山林間反覆迴盪,離破廟不過半裡之地,清晰得彷彿下一刻,獠牙與利爪便會撲至眼前。
林薇渾身僵立在廟門石階上,呼吸瞬間摒至最淺,連心臟的跳動都彷彿慢了半拍。她不敢回頭,更不敢狂奔,隻憑著醫學生臨危避險的本能,微微弓起身子,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退回破廟內側,躲在殘缺的泥胎神像之後,將自己徹底隱入昏暗的陰影裡。
深山荒廟,暮色垂落,野獸橫行,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原主破碎的記憶裡,也曾閃過流浪途中聽聞的山野凶事——豺狼、野豬、山豹,皆是傷人奪命的凶獸,以她這副十五六歲、瘦骨嶙峋、連抬手都費力的殘軀,彆說對抗,哪怕隻是被獸類掃到一爪,也是當場殞命的下場。
她死死攥著掌心僅剩的半顆乾癟野果,指節泛白,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泥胎,冰涼的觸感透過破舊麻衣滲進皮膚,讓她混沌的腦子愈發清醒。
慌不擇路隻會死得更快。
奔跑會激起塵土與聲響,徹底暴露位置;尖叫會引來獸類的注意;貿然躲入草堆,反而會成為野獸輕易捕獵的目標。此刻最穩妥的,便是靜立不動,屏息蟄伏,等獸類自行離去,再做打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得如同經年。
風聲卷著枯葉擦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與遠處獸類的低嚎、踏草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由近及遠,又漸漸模糊,最終徹底消散在山林深處。
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周遭重歸死寂,隻剩寒風穿堂而過的嗚咽。
林薇依舊不敢動彈,又靜靜蟄伏了片刻,確認獸類確已遠去,才緩緩鬆開緊繃的肩背,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濁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麻衣黏在皮膚上,寒意刺骨,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低血糖與脫水帶來的眩暈再次襲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她扶著神像殘臂,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泥胎,大口喘息,調整著紊亂的呼吸與心跳。
臨床急救課上,老師反覆強調——極端環境下,先保體溫,再補水分,最後攝食,秩序顛倒,必死無疑。
她此刻的身體狀況,早已瀕臨極限:體溫持續偏低,四肢冰涼麻木,外周血液循環不暢,若再受風寒,極易引發風寒感冒,在無藥可醫的古代,一場普通感冒,都能奪走弱體之人的性命;重度脫水導致血容量不足,頭暈心悸,若不及時補水,不出兩個時辰,便會陷入休克;胃部空縮絞痛,長期饑餓導致肌肉無力,連行走都成了難事。
原主便是死於饑寒交迫、體力透支,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林薇強撐著身體,再次收攏牆角的乾草,堆成厚厚的一層,將自己裹在乾草與麻衣之間,儘可能隔絕冷風,維持核心體溫。她用指尖按壓手腕橈動脈,脈搏細速而微弱,每分鐘近百次,是典型的應激後體虛表現;指尖按壓口唇,蒼白無血色,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脫水症狀已十分明顯。
當務之急,是找到乾淨水源。
荒山之中,水源多伴生在低窪穀地、山澗溪溝,隻是野外生水含有大量致病菌、寄生蟲卵,直接飲用,極易引發急性腸胃炎、痢疾、寄生蟲感染,在冇有抗生素、冇有止瀉藥的盛唐,腹瀉脫水,同樣是死路一條。
這是現代醫學最基礎的衛生常識,也是她在這亂世活下去的第一道底線。
林薇扶著斷牆,緩緩站起身,雙腿依舊痠軟,每走一步,後腰的挫傷便牽扯著鈍痛,卻隻能咬牙強忍。她循著記憶中山穀低窪的方向,沿著荒徑緩步前行,腳步放得極輕,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避開茂密的灌木叢與陰暗的密林深處——那些地方,既是野獸藏身之所,也是毒蛇蟲蟻盤踞之地。
暮色愈發濃重,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山巒,天地間被灰黑色的暮靄籠罩,視線愈發模糊。山林間霧氣漸起,潮濕的水汽裹著草木腥氣撲麵而來,空氣中的濕度明顯升高,預示著水源就在不遠處。
約莫走了百步,耳畔終於傳來潺潺流水聲,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林薇心頭一鬆,緊繃的神經稍稍緩和,加快腳步,循著水聲前行,穿過一片低矮的荊棘叢,眼前豁然開朗——一條窄窄的山澗小溪,蜿蜒流淌在穀地之間,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鋪著圓潤的鵝卵石,水流平緩,波光粼粼。
終於找到水源了。
她快步走到溪邊,蹲下身,看著清澈的溪水,卻冇有立刻俯身飲用。
醫學生的本能,讓她在生死關頭,依舊恪守衛生準則。
野外生水,絕不能直接入口。
她環顧四周,撿來幾片寬大、完整、無蟲蛀無黴變的乾樹葉,又尋來幾塊乾淨的鵝卵石,在溪邊平整的地麵上,壘起一個簡易的小土灶,將缺口粗陶陶罐置於石灶之上,舀入溪水。
冇有火種,無法煮沸消毒,便隻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沉降法。
她將溪水靜置在陶罐中,利用重力讓水中泥沙、雜質沉降,再用寬大的乾樹葉層層過濾,去除水中懸浮的顆粒物、蟲卵與部分細菌。雖無法做到徹底滅菌,卻能最大程度減少致病源,降低感染風險。
等待溪水過濾的間隙,林薇坐在溪邊青石上,再次檢查自身傷勢。小臂與膝蓋的淤血已經發紫,皮下血腫輕微擴散,她用冷水浸濕衣角,輕輕冷敷患處,收縮血管,減輕血腫與疼痛——這是最基礎的外傷處理,無需藥物,僅憑物理手段便能起效。
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湧入,愈發清晰:她本是關中渭水邊的村落人,三歲喪父,五歲喪母,靠鄉鄰接濟長大,半年前家鄉大旱,顆粒無收,流民四起,她跟著逃荒人群一路南下,途中流民四散,同伴死的死、散的散,隻剩她一人,顛沛至這座荒山,饑寒交迫,倒在破廟之中。
冇有姓名,冇有戶籍,冇有親人,冇有錢財,在開元末年的大唐,這樣的孤女,如同路邊草芥,死了也無人問津。
林薇望著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身形單薄,麵黃肌瘦,髮絲枯黃淩亂,臉頰佈滿塵土與傷痕,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透著與這具殘軀不符的冷靜與堅韌。
她是林薇,二十一世紀的臨床醫學高材生,不是任人踐踏的孤女阿薇。
醫術,是她的根,是她的命,是她在這盛世亂世安身立命、逆天改命的唯一依仗。哪怕此刻身陷荒山、朝不保夕,她也從未想過放棄醫者的本能與底線。
過濾好的溪水,清澈了許多。林薇用樹葉捲成簡易水勺,小口小口地飲下,溪水清涼甘甜,順著乾澀的喉嚨滑入腸胃,瞬間緩解了脫水帶來的眩暈與心悸,胃部的空痛也減輕了幾分。
她不敢多飲,少量多次,避免一次性大量飲水引發水中毒,加重身體負擔。飲足水後,她又在溪邊草叢中搜尋,找到幾株 recognizable 的野生野菜——馬齒莧、蒲公英,皆是可食用的野菜,且兼具清熱解毒、消炎止瀉的藥用功效,既是食物,也是天然草藥。
她用溪水洗淨野菜,慢慢咀嚼嚥下。野菜微苦,卻富含水分與維生素,能暫時補充體力,緩解饑餓。
身體的不適漸漸緩解,體溫慢慢回升,脈搏也趨於平穩,從瀕死的邊緣,硬生生拉回了一線生機。
殘軀求生,不過如此。
靠著現代醫學常識與極致的冷靜,她在荒山絕境中,穩住了性命,爭取到了喘息之機。
夜色徹底籠罩山林,天空繁星點點,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山林間蟲鳴四起,偶爾傳來幾聲夜鳥撲翅的聲響,雖依舊荒涼,卻比黃昏時少了幾分凶戾。
林薇知道,黑夜深山依舊危險,必須儘快返回破廟,固守待旦,等天亮後再尋下山之路。
她將陶罐裝滿過濾後的溪水,又采摘了足夠一夜食用的野菜,攥在手中,沿著原路緩步返回破廟。腳步依舊虛浮,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眼中再無最初的絕望,隻剩堅定的求生欲。
回到破廟,她將乾草鋪得更厚,把陶罐放在身側,野菜置於手邊,裹緊麻衣,蜷縮在背風的牆角,閉目養神,儲存體力。
身體的疲憊席捲而來,睏意沉沉,卻不敢徹底睡熟,隻能淺眠,時刻保持警惕,聆聽周遭動靜。
荒山之夜,寂靜得可怕,隻有風聲、蟲鳴,與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夜半時分,林薇被一陣極輕、極細碎的腳步聲驚醒。
那腳步聲絕非野獸,步伐規整,輕重有序,是人類的腳步。
聲音從破廟外的荒徑傳來,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廟門之外,冇有立刻闖入,隻是靜靜佇立,似在觀察廟內動靜。
深夜荒山,荒無人煙,怎會有路人至此?
是逃荒的流民?是上山的樵夫?還是……心懷不軌的歹人?
林薇瞬間清醒,渾身緊繃,呼吸再次摒住,一動不敢動,指尖悄悄摸向身邊一塊尖銳的碎石,緊緊握在掌心,作為唯一的防身之物。
廟門外的人,依舊沉默佇立,冇有聲響,冇有動靜,隻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映在破廟殘缺的門楣上,陰冷而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