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天色從深夜漸至破曉，晨光穿透山塢林木，灑下細碎光斑，石屋內的藥香瀰漫，壓下了些許疫氣與血腥。林薇的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依舊模糊，卻清晰映出蕭徹滿是血汙、眼底通紅的麵容，乾裂的唇瓣微動，氣若遊絲：“水……疫氣……彆聚堆……”

依舊是醫道叮囑，依舊記掛著眾人安危，全然不顧自身生死。蕭徹心頭一暖，又一酸，立刻端來清泉，小心翼翼喂她喝下，聲音哽咽：“我在，都好，山塢安全，無人染疫，你隻管安心休養，其餘一切，有我。”

林薇淺淺點頭，耗儘所有力氣，再次闔眼沉睡，這一次，不再驚厥，不再抽搐，是安穩的昏睡，心脈衰竭之危，暫時解除，霍亂重症，得以初步壓製，暫避山塢的第一重生死危機，堪堪渡過。

石屋之外，山塢佈防，已然嚴密至極。

九名河西親兵分作三班，晝夜值守山塢唯一入口，以巨石封堵小徑，佈設繩套、石刺、陷馬坑等簡易陷阱，居高臨下，扼守咽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村民清理廢棄石屋，分隔居住，老弱、傷患、健康者分室而居，嚴格保持間距，按照林薇半醒間的叮囑，以清泉煮沸飲用，塢內地麵撒生石灰消殺，杜絕霍亂複燃的可能；糧草僅存村民隨身攜帶的雜糧、山塢野生的野果、清泉，堪堪夠七十餘人支撐三日，草藥僅有野生幾味，無對症良藥，林薇依舊虛弱，無法起身行醫，傷患隻能簡單包紮，熬煮草藥緩解疼痛，山塢雖安，卻是困守之安，無糧、無藥、無援，久守必危。

更致命的危機，藏在山塢之外的迷霧之中。

五十名叛軍密探，並未遠去，而是分散隱匿在山塢外圍十裡山林，暗中監視入口動靜，以信鴿傳書，向倉皇撤退的叛軍主力求援，訊息已然送出，預計半日之內，叛軍千餘主力便會回援，將山塢徹底圍困，強攻入口，斬儘殺絕。值守親兵數次發現密探蹤跡，彎弓射殺三人，其餘密探卻愈發隱蔽，隻守不攻，靜待主力，意圖困死他們，待糧草耗儘、人心渙散，再一舉破塢。

蕭徹安頓好林薇，步出石屋，立於山塢入口高處，遠眺荒山迷霧，眉頭緊鎖，麵色凝重。他清楚，山塢易守難攻，卻扛不住千餘叛軍連日強攻，親兵僅剩九人，即便村民相助，戰力依舊懸殊；糧草三日耗儘，草藥稀缺，林薇病情隨時會反覆，一旦霍亂再次加重，無藥可醫，必迴天乏術；河西軍馳援主力，此前清剿叛軍遊騎後，已然奔赴邊境防線，無法二次馳援，困守山塢，是坐以待斃，突圍而出，是再入險境，進退兩難，絕境再臨。

“將軍，密探信鴿被我們射落，截得書信，叛軍主力半日即至，合圍山塢！”親兵手持染血書信，快步上前，聲音急促。

“傷者之中，有兩人出現腹痛、低熱，疑似霍亂輕症，已按叮囑隔離！”婦人匆匆來報，麵帶惶恐。

“雜糧僅剩兩日份額，野果采挖殆儘，清泉雖足，糧草將絕！”老丈躬身稟報，滿臉愁容。

三重壞訊息，接踵而至，山塢的安穩表象，徹底破碎，隻剩下困守絕境的焦灼與危機。蕭徹攥緊橫刀，指節泛白，環顧身邊疲憊不堪卻眼神堅定的親兵與村民，再望向石屋內沉睡的林薇，心中已然篤定：死守山塢，撐到林薇甦醒，撐到尋得突圍時機，絕不棄她，絕不棄百姓，以一己之力，護住這方小小山塢，護住所有他要守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