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荒山隘口的旌旗獵獵作響,五百亂兵、範陽密探、刺客死士層層佈防,將清溪村圍得水泄不通,糧道、水源、山路儘數切斷,擺明要將蕭徹、林薇與全村老小困死在村內,耗到油儘燈枯,再一舉屠儘。陋屋之內,三重危機壓頂,連空氣都緊繃得近乎窒息。

林薇左臂傷口的慢毒已然發作,青黑紋路順著小臂向上蔓延,麻木感直抵肩頸,傷口潰爛流膿,灼痛鑽心,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此刻她清楚,醫人先醫己,退敵先穩內,若自己先倒,霍亂必失控,退敵之計必成空談,全村都會淪為亂兵刀下亡魂。她強撐著毒發的眩暈,蹲在陋屋角落,以僅剩的清醒,翻撿自己采集的山野草藥,尋找解慢毒的良方。

這慢毒是藩鎮特製的蝕骨散,無專屬解藥,卻能以寒涼解毒、拔毒生肌的草藥壓製化解:半邊蓮拔毒、七葉一枝花消炎、蒲公英清熱、馬齒莧斂瘡,四味草藥配伍,再輔以鍼灸刺絡放血,逼出毒血,便能徹底解除毒患。她冇有旁人相助,隻能自己動手,以烈酒消毒陶片,劃開小臂青黑毒脈,黑血緩緩滲出,帶著刺鼻腥氣,再將搗碎的草藥敷上,粗布緊緊包紮,銀針刺入曲池、外關兩大穴位,疏通經絡,逼毒外出。

整套自救流程,她動作嫻熟冷靜,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即便痛得額發濕透、渾身顫抖,也未曾發出一聲呻吟。榻上的蕭徹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疑雲漸生——這般自療手法、鍼灸穴位、草藥配伍,絕非鄉間野醫所能掌握,更不是十五六歲的鄉野孤女該有的膽識與醫術,精準、專業、狠絕,堪比軍中頂尖醫官,甚至更勝一籌。

“你這身醫術,師從何人?”蕭徹沉聲開口,打破屋內的寂靜,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探究。

林薇指尖一頓,快速收斂心神,將穿越的秘密死死壓在心底,垂眸淡淡回道:“民女幼時偶遇遊方老醫,得他傳授幾分皮毛,略通醫理,登不得大雅之堂,不過是亂世保命、救死扶傷的手段罷了。”

隨口搪塞的話語,蕭徹並未全信,隻是微微頷首,冇有追問,可心底的疑慮,已然生根發芽。他征戰四方,見過無數醫道名家、江湖異人,從未有人能以土法控鼠疫、以奇術解腐骨毒、以鍼灸穩重傷、以草藥解藩鎮祕製慢毒,這份醫術、這份眼界、這份臨危不亂的心智,絕不是“遊方老醫傳授皮毛”能解釋的。

林薇無暇顧及蕭徹的探究,解了自身慢毒後,立刻奔赴村東隔離屋,救治霍亂重症村民。患者上吐下瀉不止,已然脫水昏迷,脈息微弱,瀕臨死亡,盛唐醫者對此束手無策,隻能任由其自生自滅。可林薇有現代醫學認知,霍亂重症核心是補液防脫水、止瀉抑菌,她以煮沸的淡鹽水、糖水混合,製成簡易補液湯,一點點喂入患者口中,再以葛根、黃芩、黃連熬煮止瀉湯藥,配合鍼灸止瀉穴位,雙管齊下。

整整一炷香功夫,患者嘔吐腹瀉漸漸停止,脈息趨於平穩,昏迷的意識緩緩甦醒,重症轉危為安,複燃的霍亂,被徹底摁在萌芽狀態,全村再無新增病患,防疫防線固若金湯。

內患儘除,林薇終於能全心謀劃智退凶徒之計。她回到陋屋,與蕭徹並肩而立,指著荒山地形,道出全盤計策,環環相扣,精準拿捏刺客首領與亂兵的軟肋:“刺客首領是範陽密探,心狠手辣卻多疑膽小,最怕河西軍主力馳援;隨行的地方亂兵皆是烏合之眾,貪生怕死,隻為錢財,與範陽密探本就離心離德,極易離間。我們隻需三步,不費一兵一卒,便可讓五百追兵不戰自退。”

“第一步,偽造密信,造主力馳援假象。我觀將軍親兵攜帶的軍中密函格式,偽造河西軍主力三日抵山、清剿逆賊的密令,讓親兵故意‘遺失’在隘口前,讓密探拾獲,戳中其軟肋;第二步,布疑兵陣,造鐵騎壓境聲勢。令兵士在村後山穀敲鑼打鼓、拖拽樹枝造馬蹄煙塵、點燃狼煙,佯裝大軍集結,讓亂兵望而生畏;第三步,離間內訌,瓦解亂兵軍心。派細作混入亂兵,散播‘範陽密探利用亂兵擋刀,朝廷要清剿所有附逆亂兵,株連九族’的流言,讓地方亂兵與密探反目,不戰自亂。”

蕭徹眼底閃過極致的讚許,此計不戰而屈人之兵,精準拿捏人心、地形、敵我優劣,比強攻硬拚高明百倍。他當即下令,依計行事,親兵快速偽造密函、佈置疑兵、派遣細作,一切悄無聲息,不露半點破綻。

未過半個時辰,偽造的河西軍密函被密探拾獲,火速送至刺客首領手中。密函字跡、印鑒、格式分毫不差,清晰寫著“河西主力三萬,三日後抵清溪山,清剿範陽逆黨、地方亂兵,雞犬不留”,刺客首領看完,鬼紋麵具下的臉色驟變,握著密函的指尖微微發抖——他深知河西軍鐵騎的戰力,三萬主力壓境,五百人根本不堪一擊,唯有立刻撤退,方能保全性命。

與此同時,村後山穀狼煙四起,鑼鼓喧天,樹枝拖拽揚起漫天煙塵,遠遠望去,宛如數萬鐵騎集結,聲勢浩大,震徹荒山。亂兵遠遠望見,嚇得魂飛魄散,軍心瞬間動搖,議論紛紛,恐慌情緒飛速蔓延。

細作趁機混入亂兵之中,低聲散播流言:“範陽密探隻是拿我們當炮灰,主力一到,他們先跑,我們都要被砍頭示眾,全家都要被株連!”“河西軍殺人不眨眼,再不跑,必死無疑!”

流言如野火燎原,地方亂兵本就無心死戰,聽聞此言,徹底崩潰,紛紛丟下兵器,叫嚷著要逃竄,與範陽密探、死士發生激烈衝突,互相推搡、謾罵,甚至拔刀相向,五百追兵的陣型,徹底土崩瓦解,內訌四起。

刺客首領見大勢已去,疑兵聲勢震天,密函言之鑿鑿,亂兵內訌失控,再不走便會被河西主力合圍,全軍覆冇。他恨恨瞪向清溪村方向,咬牙切齒,卻不敢有半分停留,厲聲下令:“撤!全線撤退,退守範陽地界,日後再報此仇!”

範陽死士、密探率先逃竄,地方亂兵如鳥獸散,丟盔棄甲,倉皇奔逃,不過半柱香功夫,荒山隘口的五百追兵,儘數退去,旌旗倒地,陷阱廢棄,圍堵多日的死局,一朝瓦解。

親兵快步折返,單膝跪地,聲音激動:“將軍!小娘子!追兵儘數退去,隘口暢通,糧道、山路全部打通,無一人留守,徹底安全了!”

陋屋之內,所有人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徹底落地。欽差與屬官喜極而泣,癱倒在地;陳老丈、陳石與村民們歡呼雀躍,跪地叩謝林薇與蕭徹;河西軍親兵士氣大振,對林薇敬佩得五體投地——一介鄉間少女,竟以一己之智,不費一兵一卒,退五百凶徒,挽狂瀾於既倒,堪稱奇人。

林薇緩緩起身,左臂毒傷尚未痊癒,連日耗心勞力,身形微微踉蹌。蕭徹下意識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體溫與包紮的傷口,心底翻湧著感激、讚許,還有愈發濃重的身份疑雲。

他鬆開手,後退半步,目光緊緊鎖定林薇,語氣沉緩,帶著直白的探究:“林薇,你不止醫術通神,更懂軍中密函格式、兵法疑陣、離間之計,這般謀略眼界,絕非遊方老醫所能傳授。你究竟是誰?真的隻是清溪村附近的孤女嗎?”

一句話,直擊核心,身份疑雲,驟然爆發。

林薇心頭猛地一緊,指尖悄然攥緊,穿越的秘密是她在這盛唐亂世的最大禁忌,一旦暴露,必被視為妖異、異類,性命難保。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亂,抬眸時已然恢複平靜,眼神清澈坦蕩,毫無破綻:“將軍說笑了,民女自幼孤苦,為求生存,遍走山野,見過軍中兵士佈防、傳信,耳濡目染學了幾分粗淺伎倆,不過是僥倖賭對了亂兵心思,何來謀略之說?不過是亂世求生,被逼出來的罷了。”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破綻,可蕭徹依舊不信。他閱人無數,一眼便能看穿人心,眼前的少女,眼神澄澈卻藏著深邃,醫術超凡卻刻意低調,謀略驚人卻甘於平凡,言行舉止、學識眼界,處處透著與盛唐鄉野女子截然不同的氣質,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藏著不為人知的驚天秘密。

他冇有再追問,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疑慮未消,反而愈發濃重:“罷了,你不願說,本將不逼你。但你救本將、救全村、退追兵,此恩此德,本將銘記於心。待本將內傷稍愈,便整頓兵馬,親自送你入長安,履行承諾,保你行醫安穩,無人敢欺。”

林薇躬身行禮,壓下心底的忐忑:“多謝將軍。”

危機儘解,清溪村重歸安寧,可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林薇站在村口,望著荒山遠去的追兵蹤跡,再看向身旁眼神深邃、探究不止的蕭徹,心底一片清明。智退凶徒,隻是暫時安穩,她的穿越身份,已然被蕭徹盯上,身份疑雲如影隨形,隨時可能被戳破;複燃的霍亂雖被控製,卻仍有零星隱患,未徹底根除;荒山深處的刺客首領並未死心,逃竄時留下狠話,勢必會捲土重來,殺機未消。

更讓她不安的是,蕭徹整頓兵馬時,親兵在刺客遺留的營帳中,搜出一封密信殘卷,上麵赫然寫著“尋前朝遺孤林氏女,身懷異術,必殺之”,殘捲上的“林氏”“異術”,字字句句,直指她本人。

親兵將密信殘卷呈給蕭徹,蕭徹看完,臉色驟然沉冷,目光再次投向林薇,眼底的探究,變成了凝重與警惕。

前朝遺孤?身懷異術?必殺之?

林薇,林氏,孤女,身懷絕世醫術、超凡謀略,處處吻合。

身份疑雲,徹底升級,從“鄉野奇女”,變成了前朝遺孤、身懷異術的通緝之人。

林薇遠遠望見蕭徹手中的密信殘卷,感受到他驟然變冷的目光,心頭狠狠一沉,渾身血液近乎凝固。

她以為智退凶徒,便能安穩奔赴長安,卻不料,追兵遺留的密信,將她的身份推向了更深的迷霧,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蕭徹握著密信殘卷,一步步向她走來,眼神凝重,語氣低沉,帶著質問:“林薇,這密信所寫的林氏遺孤、身懷異術,是不是你?”

陽光灑在林薇素色染血的衣裙上,映得她臉色蒼白,身份之謎、前朝秘辛、殺身之禍,一併襲來。

智退凶徒的安穩,轉瞬即逝,更大的危機,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