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荒山四野的風裹挾著血腥與戾氣,捲過滿目瘡痍的清溪村,將隘口處亂兵的叫囂聲送進每一寸角落。副將單膝跪地的話音剛落,整座村落便徹底陷入內外交困的死局——外有三百追兵扼守險隘、斷糧困守,內有霍亂複燃、屍穢染源、傷兵激增,蕭徹內傷深重、毒勢初解無法征戰,河西馳援親兵僅百餘人,寡不敵眾,退無可退。
蕭徹靠在陋屋榻上,左肩傷口因方纔強行催力崩裂,黑血滲過粗布,染透銀甲。解藥雖清了腐骨毒,可經脈受損、內腑震傷絕非片刻可愈,稍一動怒便氣血翻湧,麵色慘白如紙,連端坐都需借力,更彆提披甲征戰、領兵破圍。他指尖攥緊榻沿,深邃的眼眸凝著冷冽寒霜,即便身陷絕境,沙場老將的沉穩與威嚴絲毫不減:“隘口地形如何?亂兵佈防、陷阱、糧草,儘數報來。”
“回將軍,荒山前後三道隘口皆被卡死,亂兵堆滾木、設礌石、埋毒箭,步步殺機,皆是死防;刺客首領親守主隘,範陽密探探路,地方亂兵攻堅,糧草足夠三月,擺明要困死我們,等您內傷發作、軍心渙散,再一舉攻村屠儘。”副將聲音凝重,額頭滲滿冷汗,“我軍糧草僅夠五日,村內存糧被亂兵燒了大半,水源僅餘村後一條小溪,如今……如今已被屍水沾染,再飲必染疫。”
最後一句,如驚雷炸響。
林薇本在檢視村民輕症症狀,聞言快步衝到窗邊,望向村後溪澗,隻見兵禍屍體被亂兵刻意推至溪水上遊,腐臭血水順著水流淌下,渾濁發黑,穢氣沖天。方纔出現腹痛腹瀉的三名村民,正是飲了溪水,此刻症狀已然加重,上吐下瀉、高熱不退,蜷縮在屋角痛苦呻吟,霍亂複燃的苗頭,徹底轉為實禍,隻差一步,便會全村蔓延,比三百追兵更致命。
“立刻封鎖溪水!所有人不許觸碰、不許飲用!”林薇厲聲下令,聲音清亮傳遍街巷,“陳老丈,領村民挖新井,深挖三尺,取地下淨水,全程用煮沸的陶具盛水,不得沾半點穢土;陳石,帶青壯年把所有屍體抬至村外空場,以生石灰鋪底,烈火焚燒,燒至成灰再深埋,不許留半點腐穢!”
“軍醫配合我,隔離輕症村民,單獨安置在村東空屋,不許與他人接觸;熬煮金銀花、連翹、葛根防疫湯藥,村內所有人、河西軍所有兵士,儘數服用,一碗都不能少!修複村口防疫土障,重新撒生石灰、燃艾煙,隔絕穢氣!”
一道道指令精準利落,緊扣霍亂防疫核心:斷汙染源、隔離病患、消毒殺菌、全員預防,絲毫不亂。曆經前次雙疫防控,村民早已對林薇言聽計從,即便身陷兵禍,依舊快速行動,搬土、挖井、抬屍、熬藥,村落內雖緊繃,卻未陷入恐慌。
蕭徹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林薇忙碌的身影上。她左臂刀傷未愈,素衣染血,低燒未退,身形單薄卻步履不停,時而探查病患脈象,時而指導焚燒屍體,時而調配湯藥,每一步都踩在關鍵點上,將複燃的霍亂死死摁在初期,未讓其擴散半分。這般臨危不亂的醫道素養、統籌能力,便是長安太醫院院正,也未必能及。
“林薇。”蕭徹輕聲喚她。
林薇快步回到榻前,指尖搭在他腕間探查脈象,眉頭微蹙:“將軍內傷加重,氣血逆行,再動氣、再催力,內腑會徹底崩裂,即便無追兵,也會生機儘斷。眼下硬拚隘口必死無疑,百餘人對三百人,隘口易守難攻,毫無勝算,隻能智退,不能強攻。”
“你已有計策?”蕭徹抬眸,眼中帶著信任。曆經焚村、刺殺、施救,他早已不信官場庸吏,隻信這個能控瘟疫、救性命、有勇有謀的少女。
林薇點頭,走到陋屋牆邊,以指尖劃地,勾勒荒山地形:“荒山主隘險峻,亂兵死防,但西側有一條隱秘山澗,是我前次排查疫源時發現的,狹窄陡峭,濕滑多青苔,亂兵未曾設防,可容輕騎潛行繞至隘口後。但山澗有毒蟲、濕寒,兵士潛行需防瘴毒,且正麵需布疑兵,讓刺客首領誤以為我們要強攻主隘,分散其兵力。”
“再加一道助力——我防疫所用的艾煙、蒼朮煙,混合硫磺、野毒草,點燃後順風飄向主隘,煙無毒卻刺鼻迷眼,亂兵必亂,屆時山澗奇兵突襲,正麵親兵佯攻,前後夾擊,亂兵陣腳一亂,便可破圍。”
此計環環相扣,借地形、借煙幕、借疑兵,以弱勝強,正是絕境破局的良策。蕭徹眼底閃過讚許,當即下令:“就依你計。副將,挑五十名精銳輕騎,卸甲輕裝,隨你走西側山澗,備好驅毒蟲、防濕寒的草藥,聽林薇調配;剩餘親兵集結主隘前,搖旗呐喊、佯攻造勢,布疑兵陣,不得真衝,隻耗亂兵心神。”
“遵命!”副將領命,立刻下去佈置。
可亂世絕境,從無一帆風順。
疑兵陣剛布好,主隘方向便傳來震天喊殺,刺客首領顯然冇耐心久困,竟提前下令全線攻村!
三百亂兵分三路,推著木梯、扛著撞木,從主隘衝下,毒箭如雨,滾木礌石砸向村口防線,河西軍親兵拚死死守,金鐵交鳴、慘叫嘶吼再次響起,箭矢穿透土障,數名兵士中箭倒地,防線瞬間岌岌可危。
“他們察覺異樣了!”副將快步折返,渾身是汗,“亂兵不分前後,全力攻村,山澗奇兵尚未集結完畢,根本來不及繞後!”
林薇心頭一沉,快步衝到村口,隻見亂兵已衝破第一道土障,刺客首領鬼紋麵具猙獰,手提闊刀衝在最前,厲聲叫囂:“蕭徹內傷必死!清溪村疫禍橫行!降者不殺,反抗者儘數屠儘!”
箭雨呼嘯,一支毒箭直奔林薇心口,速度快如閃電!
蕭徹在陋屋瞥見,目眥欲裂,強行催動內傷,起身欲撲,卻因氣血翻湧,猛地咳出一口鮮血,重重跌回榻上,內傷徹底加重,意識都開始模糊。
千鈞一髮之際,陳石撲上前,用木棍格擋毒箭,木棍被射穿,碎片劃傷他的臉頰,他卻渾然不顧,嘶吼著擋在林薇身前:“小娘子快退!這裡危險!”
林薇拽著陳石後退,避開箭雨,目光掃過村口燃燒的艾煙、漫天穢氣,再看亂兵衝鋒的路徑,心頭驟然生出一個險計——以疫阻兵,以煙困敵!
她厲聲大喊:“把焚燒屍體的生石灰、焦土,全部扔向亂兵衝鋒路!把防疫湯藥渣、艾草堆,全部點燃,順風推過去!告訴亂兵,村內霍亂已全麵爆發,觸碰生石灰、艾煙者,必染疫暴斃!”
村民聞言,立刻將生石灰、焦土瘋狂拋灑,滾燙焦土、生石灰粉漫天飛揚,落在亂兵身上,灼得皮膚潰爛、迷眼嗆喉;艾草、藥渣熊熊燃燒,濃煙滾滾,裹挾著防疫草藥的氣味,順風撲向亂兵。
“村內鬨鼠疫、霍亂!沾到就死!”
“疫氣來了!快退!”
亂兵本就忌憚清溪村的瘟疫,見狀嚇得魂飛魄散,衝鋒陣型瞬間大亂,紛紛後退,互相推搡,踩傷無數,刺客首領厲聲喝止,卻根本壓不住恐慌的亂兵,攻勢硬生生被遲滯。
林薇趁機折返陋屋,衝到蕭徹榻前,以細針快速刺入他頭頂、心口穴位,強行穩住他崩裂的內腑,又喂下益氣固元的湯藥,聲音急促:“將軍撐住!奇兵還有一炷香便可繞後,我再拖一炷香,必能破圍!”
蕭徹臉色慘白,唇角帶血,卻緊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虛弱卻堅定:“小心,刺客首領目標是你,他知你是我軟肋,也是破局關鍵。”
話音剛落,刺客首領已然看破疑兵與煙幕,怒喝一聲,甩開亂兵,孤身一人,提著闊刀,直奔陋屋而來,目標明確——先殺林薇,斷蕭徹臂膀,再斬蕭徹,一舉功成!
他身法極快,避開親兵阻攔,轉瞬便衝到陋屋門外,闊刀劈砍,木門轟然碎裂,利刃寒光直指屋內林薇,殺意滔天:“賤女壞我大事,今日先斬你!”
親兵拚死阻攔,卻被刺客首領一刀劈翻,無人能擋。
林薇轉身,抄起桌邊煮沸的藥湯,狠狠潑向刺客首領,沸水燙得他慘叫一聲,動作遲滯。可刺客悍不畏死,強忍劇痛,揮刀直劈,距離林薇僅有三尺之距!
就在此時,村外荒山主隘後方,驟然傳來河西軍精銳的喊殺聲——山澗奇兵,終於繞後突襲!
隘口亂兵腹背受敵,陣型徹底崩潰,哭喊逃竄,刺客首領聞言臉色驟變,知道圍堵之計已破,再不走便會被前後夾擊、全軍覆冇。他恨恨瞪了林薇一眼,咬牙收刀,轉身竄出陋屋,厲聲下令:“撤!退守深山隘口,日後再報此仇!”
亂兵如鳥獸散,倉皇逃竄,退回深山險隘,不再敢貿然攻村。
村口廝殺聲漸漸平息,追兵暫時退去,危機暫緩。
林薇癱坐在地,渾身脫力,左臂刀傷崩裂,鮮血浸透衣衫,低燒灼燒得她頭暈目眩,連日奔波、抗疫、禦敵,早已耗儘所有力氣。蕭徹看著她狼狽卻堅韌的模樣,眼底滿是心疼與感激,想要起身扶她,卻因內傷過重,根本無法動彈。
副將快步闖入,單膝跪地:“將軍,追兵退守深山,暫時無礙,但依舊扼守主隘,斷我糧道,隻是不敢再攻村;山澗奇兵傷亡三人,已控製隘口後側,形成對峙。”
“村內如何?”蕭徹沉聲問,目光看向林薇。
“霍亂被暫時控住,輕症村民隔離服藥,無人再新增,水源新井挖成,屍體焚燒完畢,防疫防線修複。”林薇緩過勁,緩緩起身,聲音沙啞,“但隻是暫緩,追兵未退,糧道仍斷,對峙越久,我們越不利;且輕症村民已有一人症狀急劇加重,上吐下瀉不止,脈息微弱,霍亂正式複燃,隨時會全村爆發。”
更致命的是,她低頭看向自己崩裂的刀傷,傷口處竟泛起一絲微青——方纔刺客潑灑的毒粉,沾在了傷口上,雖不是致命腐骨毒,卻是慢毒,會慢慢侵蝕肌理,若不及時解毒,手臂會逐漸潰爛。
外有追兵扼守、對峙困死,內有霍亂複燃、重症將亡,自身身中慢毒、傷重力竭,蕭徹內傷深重、無法再戰,糧儘水缺、軍心漸疲。
追兵至,圍而不攻,耗死為止;
瘟疫起,複燃蔓延,亡村在即;
身中毒,傷上加傷,醫不自醫。
方纔的破圍暫緩,不過是迴光返照。
陋屋之內,蕭徹閉目養傷,麵色愈發蒼白;村東隔離屋,重症村民呻吟不止,命懸一線;林薇站在門口,望著深山隘口的追兵旗號,再看村內瀰漫的藥煙,心底一片冰涼。
刺客首領退守深山後,並未罷休,反而開始四處蒐羅周邊村落的亂兵、密探,源源不斷集結,人數越聚越多,已然超過五百人,要將困守之局,變成甕中捉鱉。
而林薇身中的慢毒,開始發作,左臂麻木感擴散,傷口潰爛加劇,她能醫人、能防疫、能設奇謀,卻無藥解自身慢毒,無糧破困局,無兵擋五百追兵。
智退凶徒的契機近在眼前,可自身毒傷、村內霍亂、追兵增兵,三座大山壓頂,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全軍覆冇,全村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