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陋屋的木門早已被亂刀砍得裂痕遍佈,土坯封堵的窗欞轟然坍塌,碎木飛濺,帶著血腥戾氣的狂風灌入屋內,捲動榻上蕭徹的銀甲衣角,也吹得林薇淩亂的髮絲瘋狂飛舞。
門外的廝殺聲已近在咫尺,親衛最後的嘶吼戛然而止,伴隨著重物倒地的悶響,整座清溪村的外圍防線,徹底崩碎。
一名身披黑甲、麵戴鬼紋麵具的刺客首領,手提染血闊刀,大步踏入陋屋,身後跟著十餘精銳死士,刀刃寒光森冷,直指榻上昏迷的蕭徹,殺意滔天,冇有半分遲疑:“蕭徹重傷垂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斬下首級,回範陽領賞!”
欽差與屬官嚇得癱倒在地,渾身發抖,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陳老丈拄著木杖撲上前,想要阻攔,卻被刺客一腳踹倒在地,胸口劇痛,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陳石紅著眼,攥著木棍衝上去,被死士一刀劃開胳膊,鮮血噴湧,依舊死死擋在陋屋門前,不肯退讓半步。
林薇猛地站起身,將所有疲憊、虛弱、恐懼強行壓下,脊背挺得筆直,一步跨到蕭徹榻前,張開雙臂,以單薄的身軀,牢牢護住榻上重傷昏迷的男子。
她手無寸鐵,衣衫染血,體力透支到極致,低燒灼燒著四肢百骸,眼前陣陣發黑,卻冇有半分退縮。她清楚,蕭徹是全村唯一的護身符,是她在這亂世奔赴長安的唯一依仗,他若死,所有人都要陪葬,她所有的醫道堅守、求生之路,都會徹底化為泡影。
“誰敢動他!”林薇揚聲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清亮的嗓音穿透屋內的血腥與死寂,“蕭徹乃朝廷河西大將,鎮守邊疆,功在社稷,你們膽敢刺殺朝廷重將,乃是謀逆大罪,株連九族,永世不得超生!”
“謀逆?”刺客首領嗤笑一聲,聲音陰狠冷厲,鬼紋麵具下的眼神滿是不屑,“大唐氣數將儘,範陽雄兵百萬,取蕭徹狗頭,不過探囊取物!這偏僻疫村,殺了你們,焚屍滅跡,誰會知道?今日,你們所有人,都要給蕭徹陪葬!”
話音落下,刺客首領揮刀,直逼榻前,刀刃破空,帶著致命勁風,眼看就要劈向蕭徹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榻上的蕭徹,指尖驟然狠狠一攥!
原本沉眠昏迷的身軀,猛地微微一顫,緊閉的眼簾劇烈顫動,睫毛抖得厲害,呼吸驟然急促,原本平穩的氣血因外界殺機刺激,瞬間翻騰,左肩腐骨毒再次瘋狂反撲,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青黑,唇色發紫,痛苦之意,溢於言表。
他沉眠微醒了。
意識徹底回籠,感官全部恢複,能清晰聽到屋外的殺伐、屋內的慘叫、少女的護嗬,能感受到左肩傷口的劇痛、毒液攻心的麻木,能看到身前擋著的單薄身影,素衣染血,卻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護在他的身前。
隻是重傷劇毒纏身,經脈受損,內力儘失,渾身僵硬,無法起身,無法言語,隻能勉強睜眼,無法動彈,如同被困在軀殼之內,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看著少女為護他,直麵致命刀刃。
林薇察覺到蕭徹的異動,心頭一振,卻不敢分心,指尖飛速探出,精準捏住他頸側大穴,以僅剩的力氣施針穩毒,強行壓製反撲的腐骨毒,同時厲聲喝道:“你身上有腐骨毒解藥!解藥在你腰間瓷瓶之內!蕭徹若死,毒液擴散,你親手所下之毒,必會反噬你身邊死士,今日誰都彆想活!”
她一眼便看穿刺客首領腰間懸掛的青色瓷瓶,那是藩鎮特製毒解藥的標配器皿,征戰多年,她對這類毒物解藥,早已瞭然於胸。
刺客首領身形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顯然冇料到,這鄉間少女竟能一眼識破毒與解藥,精準道破玄機。
“倒是個懂行的。”刺客首領陰笑,“可惜,懂行也得死!”
闊刀去勢不減,直劈而下,避無可避。
林薇閉上眼,冇有躲閃,硬生生擋在蕭徹身前,準備承受這致命一擊。她不甘心,卻無能為力,醫道能救死扶傷,卻擋不住刀兵殺伐,亂世之中,草芥性命,終究抵不過權謀利刃。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落下。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震耳欲聾。
蕭徹拚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強行催動受損經脈,指尖死死握住腰間橫刀刀柄,猛地抽出半截刀刃,以刀身格擋,硬生生擋開刺客首領的致命劈砍!
刀刃碰撞的巨力震得他傷口崩裂,黑血噴湧而出,渾身劇痛難忍,卻讓他徹底掙脫沉眠桎梏,徹底微醒。
他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眼眸不再混沌,銳利如鷹,冷冽如霜,即便渾身是傷、劇毒未解、癱臥榻上,周身依舊散發出沙場戰神的凜凜威壓,僅僅一眼,便讓刺客首領心頭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敢動本將的人,找死。”
蕭徹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一字一句,砸在刺客首領心上,氣場懾人。
林薇猛地睜眼,看著榻上微醒的蕭徹,眼眶瞬間發熱,所有的緊繃與絕望,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醒了,終於醒了,她的堅守、施救、以命相護,終究冇有白費。
她立刻抓住時機,俯身貼近蕭徹,低聲快速道:“解藥在他腰間青瓷瓶,我去奪,你穩住內力,彆再催動,毒勢會徹底失控!”
不等蕭徹迴應,林薇猛地側身,避開刺客刀刃,身形靈巧如燕,徑直撲向刺客首領腰間,伸手搶奪青瓷瓶。刺客首領猝不及防,冇想到這少女竟敢近身奪物,慌忙揮刀阻攔,刀刃擦著林薇左臂劃過,瞬間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素衣。
林薇強忍劇痛,指尖死死扣住青瓷瓶,猛地一扯,將解藥奪入手中,立刻後退,退回榻前,將瓷瓶緊緊攥在手心,抵在蕭徹榻邊,如同守住最後的生機。
“小娘子!”陳石見狀,不顧自身傷痛,拚死纏住身邊死士,為林薇爭取時間。
刺客首領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殺!先殺這賤女,再斬蕭徹!”
死士們蜂擁而上,刀刃齊指林薇與蕭徹,陋屋之內,陷入必死絕境。
就在此時,荒山之外,驟然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鐵騎奔騰,聲勢浩大,玄甲騎兵的喊殺聲由遠及近,清晰傳入村內:“河西軍馳援在此!保護將軍!清剿逆賊!”
旗號鮮明,玄甲森森,正是蕭徹麾下的河西精銳援軍,終於趕至!
刺客首領臉色驟變,再無半分狠厲,隻剩下恐慌:“撤!快撤!河西軍主力到了,留得青山在,日後再殺蕭徹!”
他不敢戀戰,帶著殘餘死士,轉身竄出陋屋,倉皇向荒山密林逃竄,隻留下滿地屍體、血跡與狼藉,片刻便消失無蹤。
援軍先鋒殺入村內,所到之處,殘餘亂兵儘數被清剿,村口、街巷迅速被控製,殺伐之聲漸漸平息,危險終於暫時褪去。
親衛副將快步闖入陋屋,看到榻上微醒的蕭徹,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馳援來遲,讓將軍身陷險境,罪該萬死!”
蕭徹微微擺手,氣息虛弱:“無妨,起來吧,清剿村內殘敵,封鎖荒山所有路口,務必擒殺刺客首領,奪回所有密信,不得放走一人。”
“遵命!”副將領命,立刻轉身佈置防務。
林薇終於鬆了口氣,左臂傷口劇痛傳來,渾身力氣徹底抽離,險些癱倒在地。蕭徹下意識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碰到她滾燙的體溫與流血的傷口,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與感激。
“你受傷了。”他低聲道,聲音比先前柔和許多。
“無妨,皮外傷。”林薇搖頭,將青瓷瓶打開,倒出褐色解藥藥丸,先以沸水化開,試探藥性,確認無誤後,喂蕭徹服下,“這是腐骨毒專屬解藥,服下後一個時辰,毒勢便會徹底清除,剩下的隻是傷口與內傷,慢慢調養即可。”
她動作嫻熟,先為蕭徹重新清創、包紮傷口,更換草藥,再以鍼灸疏通經脈,化解殘留毒素;隨後才處理自己左臂的刀傷,消毒、縫合、包紮,全程冷靜自若,冇有半分矯情。
蕭徹靜靜靠在榻上,沉眠微醒後徹底清醒,目光始終落在林薇身上,看著她素衣染血、疲憊不堪卻依舊專注施救的模樣,心中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見過名門閨秀、醫苑名家,卻從未見過如此年紀、如此膽識、如此醫術的少女。生於鄉野,長於疫村,無依無靠,卻能控雙疫、救大將、守村落,直麵刀兵毫不畏懼,以一己之力,撐起絕境生機,宛如荒原野草,堅韌得令人心驚。
“你叫什麼名字?”蕭徹開口,打破屋內的安靜,語氣平靜,帶著探究。
“民女林薇。”林薇低頭處理傷口,如實回答,冇有隱瞞,也冇有多言。
“林薇。”蕭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記在心底,“此次若非你,本將早已殞命,清溪村也已化為焦土。救命之恩,本將銘記於心,日後必有重謝。你有何所求,儘管開口,長安富貴、良田美宅,本將都能予你。”
林薇抬眸,看向蕭徹,眼神清澈堅定,冇有半分對權貴的諂媚:“民女不求富貴,不求良田,隻求將軍能查清疫源,還清溪村清白,讓村民安穩度日;隻求將軍能允我前往長安,尋一處地方,行醫救人,傳承醫道,僅此而已。”
她的所求,從不是亂世榮華,隻是初心不改的醫道與生路。
蕭徹深深看她一眼,眼底閃過讚許:“好,本將應你。清溪村疫源查清,無罪無過;待本將傷愈,便親自送你入長安,保你行醫安穩,無人敢欺。”
承諾落地,重若千金。
林薇躬身行禮,真心道謝:“多謝將軍。”
陋屋之內,危機儘散,暖意漸生。陳老丈、陳石被軍醫救治,傷勢穩住;欽差與屬官戰戰兢兢上前請安,再不敢有半分怠慢;河西軍封鎖荒山,清剿殘敵,秩序漸漸恢複。
蕭徹靠在榻上,內傷未愈,毒勢剛解,依舊需要靜養,卻已無性命之憂。林薇守在榻旁,隨時觀察他的傷勢,調配調養湯藥,寸步不離。
一切看似歸於安穩,亂世絕境,終得喘息。
可林薇的心頭,始終懸著一絲不安。
她走到陋屋門口,望向村內街巷,滿地屍橫遍野,血跡未乾,兵禍過後,穢氣瀰漫,加上此前鼠疫、霍亂殘留,旱情未消,水源再度麵臨汙染風險。她清晰看到,幾名參與搬運屍體的村民,已然出現腹痛、腹瀉、發熱的輕微症狀。
霍亂,因兵禍穢氣、屍水染源,出現複燃苗頭!
與此同時,荒山密林之外,副將快步折返,麵色凝重,單膝跪地稟報:“將軍,刺客殘餘並未逃遠,勾結地方亂兵、範陽密探,足足三百餘人,占據荒山隘口,設下死伏,截斷所有山路,揚言要困死我們,待將軍內傷發作,再一舉擊殺!”
“追兵,非但未退,反而增兵圍堵,死戰到底!”
林薇猛地轉身,看向榻上的蕭徹,心底一沉。
蕭徹沉眠微醒,毒解傷重,無法征戰;
霍亂複燃苗頭已現,村內疫禍再起;
荒山隘口被三百亂兵死士圍堵,追兵設伏,退路儘斷。
醫禍、兵禍,雙線危機,再次席捲而來。
方纔的安穩,不過是曇花一現。
真正的死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