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荒山四野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上百名刺客、範陽密探與地方亂兵裹挾著殺伐之氣,將清溪村團團圍死,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由遠及近,如同死神的腳步,一步步踏碎村落的安寧。陋屋之外,數十名蕭徹親衛結死陣死守,刀光劍影交織,鮮血染紅村口黃土,寡不敵眾的劣勢愈發明顯,外圍防線搖搖欲墜,隨時都會被破。

陋屋之內,卻是另一番緊繃到極致的寂靜。

蕭徹靜靜躺在草蓆榻上,銀甲未卸,左肩包紮的粗布已被黑血浸透,毒勢因外界殺伐驚擾、氣血翻騰,出現劇烈反撲——麵色再次泛青,唇色發紫,呼吸急促微弱,脈搏忽快忽慢,周身泛起冰冷寒意,腐骨毒順著經脈攻心,距離毒發身亡,不過一個時辰。

林薇蹲在榻前,麵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連日抗疫、急救、耗心勞力,低燒始終未退,身形搖搖欲墜,卻死死撐著最後一絲力氣,不敢有半分鬆懈。她清楚,屋外是刀兵禍亂,屋內是生死一線,蕭徹若死,親衛必潰,清溪村老弱婦孺,定會被亂兵斬草除根,雞犬不留。

陋屋施救,不是救一人,是救全村,是救她自己在這亂世的唯一生機。

“陳石,把我曬的金銀花、連翹、蒲公英、半邊蓮全部取來,大火熬煮,越濃越好!”林薇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指尖精準按壓蕭徹心口、頸側幾處大穴,刺激心脈運行,強行穩住他瀕臨衰竭的氣血,“再取生石灰、草木灰、沸水,守在陋屋門口,任何人闖進來,先以沸水潑灑,石灰阻路,拖延一刻是一刻!”

陳石臉色慘白,卻重重點頭,攥緊木棍守在門邊,將生死置之度外。陳老丈領著村中僅剩的幾名青壯年,用土坯、木門堵住陋屋門窗,隻留一道細縫通風,把這間簡陋茅屋,打造成最堅固的救治堡壘。

欽差與屬官蜷縮在陋屋角落,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昔日權貴威風蕩然無存,隻求能躲過這場兵禍,苟全性命。他們此刻滿心慶幸,若不是林薇攔下焚村、救下蕭徹,此刻他們早已與村落一同化為焦土,根本等不到求生之機。

林薇無暇顧及旁人,全部心神都傾注在蕭徹身上。她解開左肩包紮的粗布,傷口潰爛愈發嚴重,黑血不斷滲出,毒液侵蝕肌理,若不徹底清創、強效解毒,即便穩住心脈,也會因傷口感染、毒蝕五臟而死。

她冇有麻醉藥,冇有無菌器械,隻有煮沸的陶刀、烈酒、沸水與山野草藥,隻能以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展開極限施救。

先以烈酒澆淋陶刀,反覆消毒,林薇指尖穩如磐石,毫不猶豫劃開蕭徹左肩潰爛傷口,將腐壞發黑的肌理儘數剔除,黑血噴湧而出,濺在她素色衣裙、臉頰之上,她卻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可怕,每一刀都精準避開血管、筋骨,隻除腐毒,不傷根本。

“忍住。”她輕聲低語,像是在對昏迷的蕭徹說,又像是在自我打氣。

清創完畢,沸水反覆沖洗傷口三遍,衝淨所有毒血、腐肉,再將熬煮好的草藥濃湯澆淋傷口,清熱解毒、抑菌消炎;隨後把曬乾的草藥搗碎,混合草木灰,厚厚敷在傷口之上,以乾淨粗布層層包紮,用力勒緊,防止毒血滲出、外界穢氣侵入。

緊接著,她取來細骨針,以烈酒消毒,精準刺入蕭徹頭頂、掌心、足心幾處急救穴位,行鍼穩神、逼毒外出。這是中醫鍼灸與現代急救穴位結合的秘法,遠超當下醫者認知,針入三分,留針片刻,蕭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青黑的麵色緩緩淡去,反撲的毒勢,被硬生生再次壓製。

整套施救流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耗時整整兩炷香。

林薇全程蹲在榻前,未曾挪動分毫,汗水浸透額發,順著臉頰滑落,與血跡混在一起,狼狽不堪,體力透支到極致,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咬牙撐著,每隔片刻便探查一次蕭徹的脈搏、呼吸,不敢有絲毫大意。

“小娘子,外麵……外麵快守不住了!”守在門口的陳石聲音顫抖,帶著極致的恐慌,“親衛大哥傷了十幾個,亂兵已經衝破第一道土障,殺到村口了!”

陋屋外的廝殺聲愈發逼近,慘叫聲、兵刃入肉聲清晰可聞,親衛的喊殺聲越來越弱,顯然傷亡慘重,防線即將徹底崩潰。亂兵的叫囂聲傳入屋內,刺耳又殘忍:“殺了蕭徹!燒了清溪村!一個活口都不留!”

林薇心頭一沉,卻並未慌亂。她深知,硬拚必死無疑,唯有以智取勝、以巧退敵,利用清溪村的防疫佈置、荒山地形,拖延時間,等待蕭徹麾下援軍到來——河西軍精銳就在百裡之外,隻要能撐半個時辰,援軍必至。

她快速思索,腦海中閃過全村防疫佈局:村口三道土障、深埋溝渠、生石灰鋪地、艾草藥煙密佈、荒山草木乾燥易燃。這些防疫設施,此刻便是退敵的最佳利器。

“陳老丈,立刻讓村民把所有乾柴、艾草、蒼朮堆在村口土障後,準備引火!”林薇揚聲下令,聲音穿透屋內,清晰有力,“把剩餘的生石灰全部撒在土障前、溝渠內,亂兵踏上來,必傷腿腳、迷眼!再把熬煮的草藥煙加大,濃煙籠罩村口,亂兵看不清路徑,必亂陣腳!”

“親衛兄弟們,退守第二道土障,不要硬拚,隻守不攻,借煙幕、火障、石灰阻敵,拖延時間!”

一道道指令,精準貼合地形與現有條件,不費一兵一卒,便能最大化阻滯亂兵進攻。親衛統領聞言,眼中一亮,立刻傳令退守,依照林薇的吩咐佈置,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線,瞬間穩固下來。

乾柴點燃,艾草、蒼朮熊熊燃燒,滾滾濃煙籠罩整個村口,遮天蔽日;生石灰鋪灑滿地,亂兵一踏而上,石灰粉末飛揚,迷眼灼膚,慘叫連連;溝渠深險,土障堅固,亂兵在煙幕中迷失方向,進攻節奏徹底被打亂,攻勢銳減,再也無法快速推進。

陋屋之內,危機暫緩,林薇終於得以稍稍喘息,靠在榻邊,閉上雙眼,強行恢複一絲體力。她的目光落在蕭徹冷峻的臉龐上,心中暗自盤算:腐骨毒乃範陽藩鎮特製,解藥必在刺客首領身上,可惜首輪刺殺殘餘逃竄,未能擒獲;眼下隻能靠草藥、鍼灸、清創,持續壓製毒勢,保他性命,等待援軍與解藥。

就在這時,榻上的蕭徹,指尖忽然微微一動。

林薇猛地睜開眼,心頭一振,立刻俯身探查。隻見蕭徹緊閉的眼簾輕輕顫動,睫毛微抖,呼吸愈發平穩,脈搏強勁有力,青黑徹底褪去,麵色恢複淡白,昏迷許久的意識,終於開始甦醒,沉眠之中,微微醒轉。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深邃的眼眸緩緩睜開,視線模糊,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沾著血跡、滿是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少女臉龐。素衣沾塵,髮絲淩亂,卻擋不住眼底的堅定與溫柔,指尖還停在他的穴位上,溫度微涼,卻讓他躁動的氣血、劇痛的傷口,都安穩下來。

是她。

那個在野徑之上、焚村之危前,冷靜篤定的少女;那個在刺殺之中,被他護在身後,卻轉頭救他性命的醫者。

蕭徹嘴唇微張,想要開口,卻因重傷中毒,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輕輕眨了眨眼,算是示意,視線牢牢鎖定林薇,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感激,還有一絲深沉的探究。

他征戰多年,見過無數醫者、俠女、權貴,卻從未見過如此年紀、如此膽識、如此醫術的少女。身處亂世疫亂、兵禍刀兵之中,依舊從容不迫,以一己之力,控瘟疫、救大將、守村落,宛如絕境之中的微光,耀眼又堅韌。

“彆說話,你毒勢未清,傷口未穩,隻是暫時醒轉,需繼續靜養。”林薇輕聲開口,聲音放柔,指尖輕輕按住他的唇,阻止他費力言語,“我已穩住你的毒勢,援軍就在附近,很快就到,你安心睡下,我守著你,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蕭徹聞言,輕輕點頭,眼底的不安徹底散去,再次閉上雙眼,陷入安穩的沉眠。隻是這一次,不再是昏迷垂死,而是重傷後的休養,意識清醒,生機穩固,離徹底甦醒,隻差一步。

陋屋施救,終見成效。

蕭徹沉眠微醒,毒勢全穩,傷口不再潰爛,性命徹底保住,隻需靜養調養、尋得解藥,便可痊癒。

林薇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地,渾身力氣瞬間抽離,緩緩癱坐在地,靠在榻邊,再也無力起身。低燒、疲憊、傷痛、心力交瘁,一併爆發,她蜷縮在角落,閉上眼睛,隻想短暫歇息片刻,哪怕隻有一瞬。

可亂世之中,從無安穩可言。

短暫的平靜,僅僅持續了一炷香。

陋屋外,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村口第二道土障被亂兵用巨木撞破,濃煙被狂風吹散,石灰防線被踏平,親衛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

親衛統領渾身是傷,踉蹌著衝到陋屋門口,聲音嘶啞絕望:“小娘子!防線全破!亂兵殺進來了!已經到村落街巷,片刻就到陋屋!援軍……援軍還未趕到!”

“刺客首領親自帶隊,點名要殺將軍,燒屋滅跡,誰都攔不住!”

話音落下,雜亂的腳步聲、凶狠的叫囂聲,已然逼近陋屋門外,刀刃劈砍木門的聲響,刺耳傳來,土坯封堵的門窗,搖搖欲墜,隨時都會被破門而入。

亂兵、刺客、範陽密探,已然殺至眼前。

陋屋之內,蕭徹剛醒複眠,毫無戰力;林薇體力耗儘,手無寸鐵;親衛傷亡殆儘,無力再戰;村民老弱,不堪一擊。

破門之聲越來越近,利刃寒光,已然透過門縫,映入屋內。

林薇緩緩抬起頭,看著搖搖欲墜的門窗,聽著門外的殺伐之聲,心底一片冰涼。

她以醫道救了將軍,以智計拖了時間,卻終究冇等到援軍到來。

陋屋施救的安穩,不過是曇花一現。

斬草除根的殺機,已然破門而入,絕境,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