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光刺破荒山的薄霧,卻冇能給岌岌可危的清溪村帶來半分暖意,反而將籠罩在村落上空的殺機,照得一覽無餘。

欽差儀仗沿著官道緩緩行至山路口,明黃色的旗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皂隸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甲士環護,氣勢森嚴,與清溪村破舊的土障、低矮的茅屋形成刺眼的對比。隊伍中央,青蓋馬車平穩停靠,車簾垂落,周身透著不容置喙的權貴威壓,車內之人,便是奉旨巡查關中疫亂、手握生殺大權的監察禦史。

不過片刻,隨行屬官便從隊正口中,得知了全部“實情”——清溪村爆發雙疫,官府下令焚村被阻,如今瘟疫外溢,鄰村黑石村有人暴斃,駐守官兵兩名染疫,罪證確鑿,無可辯駁。

屬官麵色冷厲,轉身對著馬車躬身回稟,聲音清晰傳遍全場:“稟禦史大人,清溪村疫源未清,致瘟疫外溢,禍及官軍、殃及鄰村,按大唐律例,當即刻焚村滅疫,以安地方!”

“焚村!焚村!”

周遭士卒齊聲高呼,聲浪震天,嚇得清溪村內緊閉門窗的村民瑟瑟發抖,絕望的啜泣聲壓抑不住,從家家戶戶的門縫裡漏出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陳老丈拄著木杖,渾身顫抖,卻依舊擋在土障前,白髮在晨風中淩亂:“大人明察!我們清溪村的瘟疫,早已被小娘子控住了!是荒山舊道的鼠蚤傳的疫,與我們無關啊!”

“愚昧村夫,也敢妄談疫源?”屬官厲聲嗬斥,滿臉不屑,“鼠疫霍亂橫行千古,太醫都束手無策,一介鄉間孤女,也敢稱控住瘟疫?分明是你等刁民瞞報疫情,妄圖苟活,如今釀成大禍,還敢巧言令色!”

“來人,拆破土障,引火焚村,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冰冷的命令落下,士卒們立刻手持火把、柴草,朝著村口土障逼近,熊熊烈火即將燃起,這座剛剛從瘟疫中死裡逃生的村落,轉眼就要化為一片焦土。

林薇站在土障最前方,單薄的身影迎著森嚴儀仗與洶洶士卒,冇有半分退縮。她身上低燒未退,麵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連日抗疫的疲憊刻在眉眼間,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荒山上最堅韌的野草,狂風摧不折,烈火焚不倒。

她清楚,此刻任何哀求、任何軟弱,都隻會換來更殘酷的碾壓。欽差信的是律例、是權勢、是官場規矩,不信孤女之語、不信村野之言,她唯有以鐵一般的疫控事實,撕開這頂“疫源禍首”的帽子,纔有一線生機。

“大人且慢!”林薇揚聲開口,聲音清亮沉穩,穿透喧囂,傳入馬車之內,“清溪村內,十日無新增鼠疫病例,霍亂患者儘數止瀉退熱,雙疫疊加患兒脫離病危,全村鼠蚤滅儘、濁源清空、水源換新、隔離嚴密,這是全村百餘口人親眼所見的事實,絕非巧言令色!”

“官兵染疫,是因荒山舊道殘留鼠蚤;鄰村傳疫,是因撿拾舊道柴禾,疫源在荒山通路,不在清溪村內!我願以性命擔保,村內早已無疫,若焚村,便是枉殺百餘良民,禦史大人一世清名,也要蒙上濫殺無辜的汙名!”

一番話,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既擺事實,又敲痛點,讓那屬官一時語塞,竟無法反駁。

馬車之內,沉寂無聲,禦史大人似乎並未被這少女的言辭打動。

片刻後,車簾微動,一道低沉冷厲的聲音傳出:“瘟疫外溢,便是重罪。荒山野徑,豈有單獨成疫之理?不必多言,即刻焚村,出了差錯,本禦史一力承擔。”

冇有查證,冇有勘驗,隻憑“瘟疫外溢”四字,便定下全村死罪。

這便是開元末年的官場真相,百姓性命,在權貴眼中,不過是撲滅瘟疫的燃料,是維護地方安穩的犧牲品。

士卒們得到最終命令,不再猶豫,火把點燃,柴草堆起,熊熊火焰即將舔舐土障,焚村之勢,已無可阻擋。

村民們徹底絕望,癱坐在屋內,閉目待死,十餘日的生死堅守、林薇的以命相搏、全村的同心抗疫,終究抵不過官場一句冰冷的命令。

林薇望著即將燃起的烈火,心臟狠狠縮緊,一股無力感席捲全身。她能以醫道對抗瘟疫,能以智慧穩住村民,能以勇氣直麵官兵,卻無法對抗這腐朽冰冷的權勢,無法改變這亂世草芥不如的命運。

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甘心,不甘心所有努力化為泡影,不甘心全村老小葬身火海,不甘心自己穿越而來,終究逃不過慘死的結局。

就在火把即將觸碰到土障柴草的刹那,一陣急促而沉穩的馬蹄聲,驟然從荒山野徑深處傳來!

那馬蹄聲不急不躁,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威壓,由遠及近,打破了焚村前的死寂,也讓所有士卒的動作,瞬間僵在原地。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隻見荒山蜿蜒的野徑之上,一騎玄色駿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一身銀甲罩身,腰佩橫刀,身姿挺拔如鬆,氣勢凜凜如峰。晨光照在他冷峻的側臉上,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目光銳利如鷹,僅僅是驚鴻一瞥,便讓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視。

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精銳騎兵,皆是玄甲長刀,氣勢如虹,一看便是久經沙場的正規軍,絕非地方府兵可比。

玄色駿馬疾馳至山路口,人立而起,長嘶一聲,蹄聲戛然而止,馬上男子穩穩端坐,目光掃過現場,從欽差儀仗、燃燒的火把,落到土障前的林薇身上,最終定格在那即將被焚燬的清溪村。

不過驚鴻一現,卻讓全場死寂。

欽差屬官臉色驟變,連忙躬身行禮,語氣瞬間恭敬百倍:“不知河西蕭將軍親臨,屬下有失遠迎,還望將軍恕罪!”

禦史大人也立刻掀開馬車簾幕,走下馬車,對著馬上男子拱手行禮,神色恭敬,再無先前的冷厲:“蕭將軍巡查邊境,途經此地,下官未曾遠迎,失禮之至。”

林薇怔怔地望著馬上男子,心頭猛地一震。

蕭將軍。

河西蕭徹。

原主破碎記憶中,那個鎮守邊疆、戰功赫赫、威名遠揚的河西將領,竟是在這樣絕境的時刻,出現在這荒山野徑之上。

他便是野徑之上,驚鴻一現的轉機。

蕭徹並未理會欽差與屬官的恭敬,目光銳利,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林薇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前少女衣衫樸素,麵色蒼白,身形單薄,卻站在土障前,直麵焚村之危,眼神堅定,毫無懼色,與周遭絕望的村民、諂媚的官吏,判若兩人。

“何事喧嘩?為何要焚村?”蕭徹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帶著沙場曆練出的威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禦史連忙上前,躬身回稟:“回將軍,此村爆發雙疫,致瘟疫外溢,禍及官軍與鄰村,下官按律焚村,以絕疫源。”

“按律?”蕭徹眉峰微蹙,目光轉向林薇,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你方纔說,村內疫控已成,疫源在荒山舊道,可有證據?”

林薇心頭一振,知道這是全村唯一的生機,她立刻收斂心神,上前一步,對著蕭徹微微屈膝,語氣篤定而清晰:“回將軍,民女有證據。全村消殺記錄、病患好轉狀況、荒山舊道鼠蚤殘留、鄰村傳疫路徑,民女皆可一一指證,隻需將軍派人勘驗,便知清溪村絕非疫源禍首!”

她冇有卑躬屈膝,冇有痛哭哀求,隻是冷靜地陳述事實,展現出遠超常人的鎮定與醫道素養。

蕭徹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巡查邊境一路,見過無數疫村百姓,皆是恐慌絕望、愚昧無知,從未有過如此冷靜通透、懂醫知疫的少女。

他轉頭看向禦史,語氣不容置疑:“瘟疫之事,關乎民生,不可濫殺無辜。暫緩焚村,派人隨她勘驗疫源,查清楚再做決斷。”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如同聖旨,讓禦史不敢違抗,連忙躬身應下:“謹遵將軍令。”

燃燒的火把緩緩熄滅,堆起的柴草被移開,士卒們後退撤去,清溪村的焚村之危,在這野徑驚鴻的一瞬,被硬生生攔下。

村民們喜極而泣,壓抑的歡呼聲從屋內傳出,卻依舊嚴守禁令,不敢出門,隻在心中默默感念這位從天而降的蕭將軍。

林薇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稍稍落地,渾身力氣瞬間抽離,險些癱軟倒地。她強撐著身體,對著蕭徹再次躬身道謝:“多謝將軍明察,保住清溪村百餘口性命。”

蕭徹目光落在她蒼白虛弱的臉上,看著她眼底掩飾不住的疲憊,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不必多禮,查清疫源,穩住瘟疫,纔是正事。”

說罷,他翻身下馬,銀甲落地,身姿挺拔,站在林薇身側,一同望向荒山舊道,準備勘驗疫源。

晨風吹過,捲起林薇的髮絲,也拂過蕭徹的銀甲衣角。

荒山野徑,驚鴻初遇。

一個是穿越而來、以醫救世的孤女醫徒,一個是鎮守河西、手握兵權的少年將軍。

在這瘟疫橫行、權勢壓頂的絕境之中,命運的絲線,悄然纏繞。

林薇以為,蕭徹的出現,隻是攔下焚村之火,查清疫源真相。

可她不知道,荒山舊道之上,除了殘留的鼠蚤疫源,還藏著一股針對蕭徹的殺機,早已埋伏多時,藉著瘟疫之亂,伺機而動。

野徑旁的密林深處,幾道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蕭徹的身影,手中利刃寒光乍現,殺機畢露。

一場剛剛躲過焚村之危的清溪村,轉眼又要捲入軍方刺殺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