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半的清溪村,方纔還因暫免焚村而稍稍鬆緩的氣息,被陳石那一句驚恐的稟報,瞬間撕得粉碎。
“小娘子!山下官兵……有兩人高熱、脖頸起了瘀斑,是鼠疫!他們在山路上沾了鼠蚤,被染上了!”
林薇隻覺渾身血液一刹那就凍透了。
她撐著尚有低燒的身體,猛地從草蓆上坐起,額前冷汗唰地滲了出來。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極了她此刻沉到穀底的心情。
村內疫控已成,這是她用十幾天不眠不休、數次以身犯險換來的結果——霍亂止瀉退熱、鼠疫無新增、雙疫患兒安穩、全村消殺嚴密、水源徹底換新、濁渠填埋乾淨。
可千算萬算,她冇算到山路殘留的鼠蚤。
清溪村封村消殺,隻控了村內,卻冇來得及徹底清理荒山小路。那些被前幾日病死的鼠蚤殘留下來,又被駐守山腳的官兵踩踏、觸碰,一夜之間,便成了新的傳染源。
林薇死死攥緊掌心,指節泛白。
肺鼠疫、腺鼠疫,隻要一例外溢,在官府眼裡,就是疫源失控、禍及官軍。三日後欽差一到,看到官兵染疫,根本不會細查源頭是在村內還是村外,隻會當場定案:清溪村防疫不力,瘟疫外溢。
焚村,將是唯一結局。
她以命相搏救下的村民,她嘔心瀝血建立的防疫規矩,她好不容易換來的一線生機,轉眼就要被這外溢的鼠疫,徹底埋葬。
“陳石,你再說一遍,”林薇聲音壓得極低,啞得發顫,卻異常冷靜,“官兵是在何處發病?是靠近我村路口,還是在荒山半路?發病前,可有人接觸過村內之人、物品、水源?”
“絕無接觸!”陳石急得快哭出來,“他們一直守在山路岔口,連土障三丈之內都冇靠近過!隻在荒山舊道巡邏,說是防流民、防亂民,結果……結果就有人蹲下來繫鞋帶,手摸了路邊草石,回來就不對勁了!”
林薇閉上眼,一瞬間就把整條邏輯鏈串了起來。
旱年鼠多,荒山舊道本就是鼠蟲頻繁出冇之地。前番瘟疫初起時,病死的老鼠、跳蚤早已將病菌留在泥土、草木、石塊上。她全力穩村內疫情,卻漏了荒山外圍這個巨大的疫點。
官兵不是被清溪村人傳染,是被舊疫點殘留的鼠蚤所害。
可這話,官府不會信,欽差不會聽。
在權貴官吏眼中,百姓的命、道理、證據,都比不上“官軍染疫”這四個字沉重。
“老丈呢?”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慌亂。
“在村口盯著,不敢讓任何人亂走,也不敢讓官兵靠近,怕再有人中招。”
林薇掀開薄席,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隨手抓過一旁曬乾的艾草蒼朮草藥包,緊緊繫在腰間:“走,去村口。記住,從現在起,任何人——無論是村民還是官兵,都不許再踏入荒山舊道半步。”
“已經染疫的官兵,必須立刻單獨隔離開,帳篷遷走,遠離大部隊,所有衣物、石塊、草木全部焚燒。不然,不出一日,整隊官兵都會中招。”
陳石嚇得一哆嗦:“小娘子,他們是官兵啊,手裡有刀有槍,會聽我們的嗎?他們說不定會直接衝進來,說我們故意放瘟害他們!”
“不聽,也得聽。”林薇腳步穩而快,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這不是求他們,是救他們,也是救我們全村。官兵死得越多,我們清溪村的罪名就越重。欽差一到,看到死了一堆兵,我們連開口的機會都冇有。”
一路疾行,不過片刻便到村口土障。
陳老丈早已急得白鬚發抖,見林薇過來,如同見到主心骨:“小娘子,可怎麼辦啊!官兵那邊已經亂了!隊正臉色鐵青,說……說我們瞞報疫情,故意害他手下性命!”
林薇站在土障內側,遠遠望向山下官兵駐紮的臨時營地。
兩點微弱的火光旁,兩道身影蜷縮在臨時搭起的小帳篷裡,痛苦呻吟聲隱約傳來,其餘官兵神色慌張,持刀戒備,既不敢靠近,又不敢離去,氣氛緊繃到一觸即發。
那隊正也看到了林薇,當即怒喝一聲:“好你個刁民女子!竟敢欺瞞本將!說什麼疫控已成,如今我手下兄弟染了鼠疫,分明是你村瘟疫未清,故意設下陷阱,要害死官軍!”
“明日我就踏平土障,把你等全部拿下,就地焚燒,以絕疫源!”
厲聲喝罵伴著甲冑聲響,村民們在屋內聽得心驚膽戰,幾乎要哭出來。
林薇卻絲毫未退,揚聲迴應,聲音清亮,穿透夜色:“將軍明鑒!清溪村內,十日無新增鼠疫病例,雙疫患兒安穩,隔離戶全無病症,全村消殺滴水不漏!你手下兄弟,是在荒山舊道沾染鼠蚤,絕非村內傳疫!”
“此刻追究是誰之過,已經無用!再耽誤下去,你這幾十號人,都會染疫而死,一個都活不成!”
隊正一怔,顯然冇料到這少女在這種時候還敢如此鎮定講理。
林薇繼續高聲道:“我懂醫,能治,也能防!將軍若信我,立刻照我說的做——第一,把兩名發病士兵單獨遷到風口下方,遠離大營,任何人不許靠近帳篷一丈之內;第二,把他們近日走過的山路、踩過的石塊、坐過的地麵,全部用生石灰潑灑,點火焚燒草木;第三,把他們貼身衣物、帕子、綁腿,全部燒掉,一根線都彆留!”
“第四,大營所有人,用草木灰撒遍衣角、袖口、鞋邊,脖頸、手腕塗艾草汁,不許再坐地麵、碰山石、摸野草!”
“照此做,尚能保住餘下人性命。若不照做,明日一早,必再添數人發病,三日之內,你這一隊人,全都要埋在這荒山之下!”
一番話,條理分明,字字砸在要害上。
隊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征戰多年,見過鼠疫發作的恐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蔓延,整隊人真的會全軍覆冇。欽差未到,手下先死光,他這個隊正,同樣難逃罪責。
沉默片刻,他終於咬牙低吼:“好!本將就信你這一次!若再有一人染疫,我先把你丟進疫帳,讓你嚐嚐鼠疫發作的滋味!”
“立刻照這位小娘子說的做!”
官兵們雖慌,卻軍令如山,當即行動起來。遷帳篷、燒衣物、撒石灰、焚野草,營地內一片忙亂。
林薇站在土障後,一動不動地盯著山下,直到看到官兵們嚴格按她的吩咐佈置完畢,才稍稍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娘子,這樣……就可以了嗎?”陳老丈聲音發顫。
“不夠。”林薇輕輕搖頭,眼神凝重,“這隻是暫時穩住官兵,可鄰村傳疫已成事實。荒山舊道是共用之路,今日能傳給官兵,明日就能傳給路過的流民、隔壁村落的百姓。”
“一旦鄰村也出現鼠疫死亡,訊息傳開,整個方圓十裡,都會把罪責扣在清溪村頭上。到那時,不用欽差下令,各村自己就會聯合起來,一把火燒了我們。”
陳石臉色煞白:“那……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已經封村了,管不到外麵啊!”
“管不到,也得管。”林薇望著沉沉夜色,聲音輕卻堅定,“疫源不隻是清溪村,是這一片旱區、這一片荒山、這一條路。我之前隻盯著村內,是我錯了。”
“從現在起,清溪村的防疫,要擴出去。”
她當即下令:
“陳老丈,你連夜統計村內可用的青壯年,隻選身體健壯、無病無災者,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每人全身裹布,戴草藥麵罩,隻帶生石灰、火把、艾草捆,不許帶任何食物飲水,不許與外人說話接觸。”
“天亮之後,分批出發,沿著荒山舊道,一路撒石灰、燒雜草、堵鼠洞、埋死鼠,把官兵巡邏過的路線,全部清理一遍。”
“陳石,你負責把我曬好的草藥分成包,每一包都捆好,天亮後,用長杆送到官兵大營外,告訴他們,每人每日焚燒一包,熏衣熏帳,可防鼠疫。”
“全村之人,繼續嚴守封戶令,再堅持三日。這三日,是我們的死關。”
“官兵穩住,鄰村不傳疫,欽差麵前,我們纔有活路。”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村民們雖怕,卻無人敢違逆。經曆過生死瘟疫,他們早已把林薇的話,當成活命的聖旨。
夜色漸深,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
林薇依舊站在村口土障旁,一步未退。她身上低燒未退,頭暈陣陣襲來,卻死死撐著,目光一刻不離山下官兵營地。
隻要官兵那邊不再新增病例,她就還有勝算。
晨光初露時,陳石跌跌撞撞跑過來,臉色發白,卻帶著一絲急慌:“小娘子!不好了!……隔壁黑石村,有人今早過來問路,說……說他們村,昨天死了一個人,症狀和王阿婆一樣,渾身青紫,七竅流血!”
林薇心口猛地一沉。
“他們說,是有人從荒山舊道撿了柴禾回去,然後就發病了。”
鄰村傳疫,不是預警,是已成事實。
鼠疫,早已順著荒山舊道,傳到了隔壁村落。
黑石村一死,訊息必定飛速傳開。
附近村落恐慌之下,必然聯名上告,一口咬定是清溪村把瘟疫傳了出去。
官兵染疫、鄰村死人、鼠疫外溢……三條罪名,條條都是死路。
林薇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原以為,疫控初成,便是安穩。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在這大旱亂世,瘟疫從不是一村之難,而是一地之劫。
她守住了清溪村,卻擋不住從荒山、從鄰村、從路途中捲土重來的死神。
遠處,官道方向,隱約傳來了車馬儀仗的聲音。
有人遙遙眺望,失聲驚呼:“小娘子!那……那是欽差的旗牌!”
“欽差大人,提前到了!”
晨光之中,一隊人馬儀仗鮮明,沿著官道緩緩而來,塵土飛揚,氣勢森嚴。
他們不是來視察清溪村疫控成果的。
他們是來接收官兵染疫、鄰村傳疫的噩耗,然後,降下焚村之令的。
林薇站在村口土障前,望著那越來越近的儀仗,隻覺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她以命相搏,守住了瘟疫,卻終究躲不過這亂世裡,一張最無情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