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無定河邊------------------------------------------:無定河邊。。他說,梅花耐寒,在哪都能活。我出生那天是臘月,陝北的冬天冷得能把鼻涕凍成冰棍。我媽說,我生下來的時候不哭,接生婆在我屁股上拍了兩巴掌,我才哇的一聲哭出來。爺爺在窯洞外麵等著,聽見哭聲,說:“這丫頭,嗓門大,有性格。”,無定河從村口流過。河水是渾的,黃土高原的水都是渾的,但河邊的蘆葦長得很好,一茬一茬的,秋天的時候白茫茫一片,風一吹像下雪。我小時候總愛去那兒,蹲在河邊看蘆葦,看它們搖過來搖過去,覺得好看。爺爺說:“蘆葦看著軟,根紮得深,風吹不倒。人也要像蘆葦。”。那時候我才七八歲,隻想著玩。但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落在我心裡,許多年後才發芽。。他的手很粗,指節很大,但編席子的時候很靈巧,蘆葦條在他手裡翻來翻去,像跳舞。他坐在窯洞門口,旁邊放一桶水,蘆葦泡在水裡,軟軟的。他一邊編一邊跟我說話。“梅梅,你知道咱這河為啥叫無定河?”“不知道。”“因為過去它的河道老是變。今天在這兒流,明天就跑到那兒去了。河水冇定性,但河邊的蘆葦有定性。年年都長,年年都在這兒。”,眼睛看著河的方向,眯著。他的眼睛不好,有白內障,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他看蘆葦的時候,好像能看得很遠。。三孔窯洞,一孔住人,一孔做飯,一孔堆雜物。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是爺爺年輕時候種的,歪歪扭扭的,但每年秋天都結很多棗,也是歪歪扭扭的,卻又紅又甜。還有一隻黑狗,叫黑子,見人就搖尾巴,看家不行,吃飯第一名。,我排行老二。,比我大四歲。她長得像我爸,方臉,濃眉,看著厲害,其實心軟。她唸到五年級就不唸了,不是不想念,是念不進去。老師說她的腦子像榆木疙瘩,她生氣,把課本撕了,回家跟我媽說:“我不唸了,讓梅梅念。”我媽打了她一巴掌,她冇哭,我媽哭了。,比我小三歲。她從小就機靈,嘴甜,見人叫叔叔阿姨,村裡人都喜歡她。但她也不愛唸書,初中冇畢業就跑去縣城打工了,在飯館裡洗碗,後來又去了西安,在服裝店賣衣服。,比我小五歲。她是家裡最小的,也可能是家裡冇有男孩的原因,老四也是最不省心的。從小就喜歡跑跑跳跳,舞刀弄棒,和男孩子打架是常事,初中冇畢業就先後去了體校和武校,後來也跟著三妹去了西安。

我是唯一唸到高中的,也是唯一考上大學的。

我爸叫石厚德,是個木匠。他話少,一天說不了幾句,但手藝好,方圓十裡的人都找他打傢俱。他的手指頭粗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木屑。他給我打過一個小板凳,棗木的,結實得很,我坐了十幾年都冇壞。

他對我冇什麼特彆的話,就是那句:“梅梅,你是咱家唯一的希望。”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我,看彆處。好像在跟空氣說。

我媽叫王秀英,是個裁縫。她話多,一天到晚說個不停,但說的都是些瑣碎事——雞下了幾個蛋,麵發了冇有,誰家的媳婦又生了個娃,和眾多的陝北婆姨冇有兩樣。她不說大道理,不說“你是咱家的希望”,她隻說:“梅梅,冷不冷?餓不餓?要不要加件衣裳?”

她最拿手的是縫棉襖。

每年冬天,她都要給我們姐妹四個做新棉襖。大姐的舊了改一改,三妹的接一接袖子,四妹的拆了重新絮棉花。但我的,永遠是新的。

新布,新棉花,新樣子。

我媽說:“你是讀書的,穿得體麵些,彆讓人笑話。”

其實冇人笑話。村裡人都知道我們石家有個唸書的丫頭,見了我就說:“梅梅,好好學習,給你爸媽爭氣。”我點頭,心裡想著趕緊走。

我不喜歡彆人說這種話。壓力大。

我十歲那年冬天,我媽給我做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麵子是趕集買的,棉花是托人從新疆寄回來的。她坐在炕上縫了好幾天,手指頭紮了好幾次。縫好了,讓我試。我穿上,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

她說:“大點好,明年還能穿。”

我穿著那件棉襖去上學。同學們都說好看,問我哪兒買的。我說我媽做的。她們說:“你媽手真巧。”我得意得很,一整天都把袖子挽起來,讓彆人看見上麵的碎花。

那件棉襖我穿了好幾年。後來短了,我媽又接了一截,又穿了兩年。再後來,實在不能穿了,她拆了,把棉花掏出來,給三妹做了件新的。

我冇說什麼。但心裡有點捨不得。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事,是跟爺爺去河邊看蘆葦。

他走得慢,拄著柺杖,我走在他旁邊,牽著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很暖。我們走到河邊,找個石頭坐下,看著蘆葦發呆。

他跟我說很多話。有些我聽懂了,有些冇聽懂。

他說:“梅梅,你知道蘆葦為啥能長在河邊?因為它的根紮得深。水來了衝不走,風來了刮不倒。人要學蘆葦,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不管在哪兒,都要把根紮下去。”

我說:“爺爺,我不想紮在這兒。我想去外麵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河邊的蘆葦下被風吹皺的河水。

他說:“那就去。蘆葦的種子也是風吹走的。風吹到哪兒,就在哪兒生根。但不管在哪兒生,根都要紮得深。”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爺爺不隻是一個編席子的老頭。他說的話,比老師講的還深。

後來我長大了,去了縣城上中學,又去了更遠的大慶上大學。每次回家,我都會路過河邊看看蘆葦。它們還在,一茬一茬的,暑假綠浪翻滾沙沙作響;寒假白茫茫一片,風一吹像下雪。爺爺已經不在了。他走的時候我在大慶,回不來。我爸說,他走的時候很安詳,坐在窯洞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根蘆葦條。

我媽說:“你爺爺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梅梅那女女,好。’”

我哭了。

那是第一次,因為爺爺的話哭。

大姐嫁人那天,是臘月。

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男方是鄰縣的,姓劉,是個老實人,在磚窯裡乾活。大姐不願意,但我爸說:“你也大了,該嫁了。”大姐冇說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我媽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說:“蘭蘭,嫁了人就是彆人家的人了,要懂事,要勤快,彆讓人家說咱石家的閨女不好。”

大姐不說話,隻是哭。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媽給大姐梳頭。她的手法很輕,一縷一縷地梳,像在梳一件易碎的東西。梳好了,紮上紅頭繩,彆上一朵紅花。

大姐穿著紅棉襖,坐在炕沿上,低著頭。她的臉圓圓的,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她很好看,她是我大姐。

鞭炮響了。男方來接親。大姐站起來,跟著人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記了很久。不是恨,不是怨,是羨慕。

她羨慕我能繼續唸書。

我媽站在村口,看著大姐走遠。她冇有哭,但眼睛紅了。她站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理。

晚上,我聽見她跟我爸說:“蘭蘭,冇念成書,不然……。”

我爸冇說話。

我媽又說:“梅梅一定要念。砸鍋賣鐵也念。”

我爸說:“知道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了。不是因為大姐不配,是因為大姐冇有機會了。

我考上大學那天,是2006年夏天。

通知書是郵遞員送來的,他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在門口按鈴。我跑出去接,手在抖。拆開一看——東北石油大學,社會工作專業。

社會工作是什麼?我從填誌願到走進大學前不知道。但考上就行。

我爸把通知書端端正正貼在窯洞牆上的鏡框裡,又用透明膠粘了幾遍怕掉下來。村裡人來看,說:“石厚德,你家出大學生了!”我爸不說話,但嘴角翹著,藏不住。

我媽高興得哭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就說梅梅能行。”然後她又擔心學費。我爸說:“砸鍋賣鐵也供。”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紅燒羊肉。那是最好的陝北的橫山羊,過年纔有的菜。四姐妹圍在桌前,一人夾了一塊,我那塊最大。我媽說:“梅梅多吃點,到了外麵就吃不到了。”

我說:“媽,我會回來的。”

她笑了笑,冇說話。

離家的那天,是九月。

陝北的秋天已經有了涼意,風吹在臉上乾乾的,帶著黃土的味道。我媽把我的行李塞得滿滿的——棉襖、毛衣、圍巾、手套、幾包紅棗、一袋小米。

我爸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布包。碎布拚的,紅一塊藍一塊,針腳密密的是我媽縫的。

“拿著。”他說。

我打開一看,裡麵是兩千塊錢,和一把黃土。

“到了外麵水土不服,拿一點碾碎沖水喝。”他說。

我把布包攥在手裡,很緊。我說:“爸,我會好好唸的。”

他冇說話,點了點頭。

我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媽站在窯洞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冇有揮手,隻是站著。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理。我爸站在她旁邊,叼著一根菸,菸頭的火一明一滅。

我走了幾步,又回頭。她還站在那裡。

又走了幾步,又回頭。她還在。

拐過山梁的時候,我最後回了一次頭。她變成一個小點。然後什麼也冇有了。

那一小包黃土我後來一直冇捨得沖水。它跟著我去了大慶,又去了深圳。從土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粉末。但布包我一直留著,壓在箱底。

有時候想家了,我就拿出來聞一聞。

還有黃土的味道。

車輪滾滾,車窗外麵的黃土高原。溝溝壑壑,起起伏伏,像老人的臉。太陽照在上麵,金黃金黃的,很好看。

我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對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在哭,她哄著,哼著一首歌。我聽不清歌詞,但調子很慢,像我們陝北的信天遊。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蘆葦。無定河邊的蘆葦,白茫茫一片,風一吹像下雪。

爺爺說:“蘆葦的種子是風吹走的。風吹到哪兒,就在哪兒生根。”

我想,我就是那顆種子。風要把我吹到大慶,吹到深圳,吹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但我不會忘記,我是在無定河邊發芽的。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兩天後,窗外的山慢慢變平了,黃土變成了黑土。陝北遠了,米脂遠了,石家溝遠了。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布包,硬硬的,一小包。

那是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