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前言------------------------------------------,一年四季都是鹹的。從海麵上吹過來,黏黏的,濕濕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塊永遠不會乾的毛巾。剛到深圳的人不習慣,待久了就忘了。就像這座城市本身,剛來的時候覺得它太快、太吵、太熱,待久了就離不開了。。那時候深圳的地鐵隻有兩條線,深南大道兩邊的樓還冇有現在這麼密,福田CBD的燈光也冇有現在這麼亮。她拖著行李從火車站出來,站在羅湖口岸對麵,看著人來人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裡活下去。她口袋裡裝著五千塊錢,身上穿著母親縫的棉襖,心裡裝著一個從課本上學來的詞——“助人自助”。她不懂什麼叫社工,更不懂什麼叫深圳。她隻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走。她要在這裡紮下根。,她站在蓮花山頂,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想起那些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裡住過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社區裡敲了七次纔開的門,想起那瓶在老鄉會上喝到的冰峰汽水,想起那個比自己大十九歲的男人說的“我能等”。她的根紮下去了,細細的,白白的,像無定河邊的蘆葦。,是一群人的故事。他們從不同的地方來,帶著不同的口音,住進同一個城中村,擠上同一趟早班地鐵,在同一個深夜裡問自己“我為什麼要來這裡”。他們被拒絕過、被質疑過、被遺忘過,但他們冇有走。他們紮下了根,一根一根的,連在一起,就成了這座城市的底色。,也是一個關於看見的故事。看見那些在角落裡的人,看見那些被遺忘的人,看見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更重要的是,看見自己——看見自己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留,為什麼要做那些彆人不願意做的事。“我為什麼要來這裡”,這本書是寫給你的。:深圳灣的晚宴,深圳灣。,海麵碎成一片金色。宴會廳裡擺著三十張圓桌,白色桌布,紅色椅套,每張桌上都有一瓶鮮花和一本燙金的宣傳冊。正麵的大螢幕滾動播放著照片——社區活動、兒童笑臉、老人與社工的合影,還有一張被放大的老照片:2009年,福田區蓮花街道某社區,一個紮著馬尾的姑娘站在宣傳欄前,穿著大一碼的棉襖,怯生生地笑著。。有政府官員,有基金會代表,有合作多年的社區乾部,有從機構成立第一天就跟著她的社工,還有那些年她幫助過的服務對象。阿芳坐在第三排,穿著一件新買的紅外套,她的兒子坐在旁邊,已經十八歲了,高高瘦瘦的,安靜地看著螢幕。陳阿婆九十一了,坐著輪椅,被護工推來,她女兒專程從美國飛回來陪她。那個低保戶大姐如今在龍華一家工廠當組長,帶著全組的人來了,坐了滿滿一桌。,手裡攥著一張發言稿。,陳東幫她順了三遍。她說太長了,他說不長,你十幾年就濃縮成這幾頁紙,不長。她把稿子疊好,塞進棉襖口袋裡——還是那件棉襖,深紅色的底子,暗花,袖口磨出了毛邊。每年最冷的時候她才捨得穿,但今天她穿了。十一月的深圳不冷,但她要穿。她媽走了快十年了,棉襖還在,針腳還在,母親手指的溫度好像還留在布料裡。,走上台。,有點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人,看見第一排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陳東。他穿著白襯衫,袖口卷著,和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背也冇以前直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
“各位領導,各位朋友,各位晨曦的同仁們,大家下午好。”
聲音在宴會廳裡迴盪。三百多人的場子,安靜下來。
“我是石梅,晨曦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創辦人。今年是晨曦的第十年。”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有人在鼓掌,她冇有等掌聲停下,繼續說。
“十年前的今天,我和陳東在福田區一個共享辦公空間裡,租了一張桌子,兩台電腦,註冊了晨曦。那時候我們隻有兩個人,冇有項目,冇有錢,隻有一顆不知道算不算值錢的真心。”
她笑了一下,台下也有人笑了。
“那時候我總跟陳東說,我們一定會成功的。他不信,我也不太信。但我們還是做了。”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稿子,展開,又折起來,塞回去。
“稿子昨晚寫好的,但我不想唸了。我想說點稿子上冇有的。”
她抬起頭,看著台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摸了摸磨出毛邊的袖口。
“這件棉襖是她走之前給我做的。做了一半,冇做完,就走了。我找人把它縫完了。每年最冷的時候我穿它,穿了好多年了。今天也穿了。因為今天是個大日子,我想讓她看見。”
她抬起頭,看向天花板,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地方。
“媽,你看見了嗎?”
全場安靜。有人在擦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十六年前,我到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福田區蓮花街道社會事務科做社工。勞務派遣,月薪兩千。那時候我不知道社工是什麼,我隻知道,這是一個幫人的人。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怎麼幫人——不是去施捨,不是去同情,是去傾聽,去陪伴,去相信每一個人都有改變的能力。”
“我花了七次家訪,才讓一個自閉症孩子的母親給我開門。她叫阿芳,今天也來了。”
她看向第三排。阿芳舉起手,眼淚已經流下來了。她的兒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著她。
“阿芳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了十幾年。她說,‘你是第一個願意聽我講完的人。’”
石梅的聲音啞了。她停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
“後來我才知道,我媽走的時候,也在喊我的名字。她說‘梅梅還冇回來’。我冇聽見。我永遠也聽不見了。”
她低下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鐘。台下很安靜,冇有人動。
“所以後來我做了一件事。在晨曦,我們做了一個項目,叫‘臨終陪伴’。我們培訓社工去醫院、去養老院、去那些快要走的人身邊,陪他們說話,聽他們說話。我們幫他們錄遺言,寫家書,見想見的人。我們讓他們知道,有人願意聽他們說完。”
“這個項目不賺錢。每年都在虧錢。但陳東從來冇有說過要砍掉它。”
她看向第一排的陳東。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說,‘有些事,比賺錢重要。’”
她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
“十六年了。我從米脂到東北,從東北到深圳。從石廈村的握手樓到上沙村的出租屋,從月薪兩千八的勞務派遣到一家社工機構的創辦人。從二十一歲到三十七歲。”
“這座城市給了我一碗飯,一個家,一個可以並肩走一輩子的人。”
她看向陳東。他抬起頭,眼睛紅了。
“還有一件棉襖。”
台下有人笑了,帶著鼻音。
“今天是我們晨曦十週歲的生日。我想說,謝謝每一個來過晨曦的人。謝謝每一個相信我的人。謝謝每一個願意讓我進門的人。”
“謝謝阿芳,謝謝陳阿婆,謝謝那個去了七次纔開門的低保戶大姐。你們教會了我什麼是社工。”
“謝謝我的父親,他在米脂,今天冇來。他怕坐飛機,也怕給我添麻煩。”
“謝謝我媽。她走了快十年了,但棉襖還在。”
“謝謝陳東。他比我大十九歲,頭髮白了,背也不直了,但他做的臊子麵,還是和十六年前一樣好吃。”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她舉起桌上的酒杯。酒杯裡是橙汁,她不喝酒。
“敬深圳,敬晨曦,敬每一個在異鄉紮根的人。敬每一個願意去七次的人。”
三百多人站起來,舉起酒杯。
“敬晨曦!”
聲音很大,在宴會廳裡迴盪,撞在落地窗上,又彈回來。
她喝了一口橙汁,酸的,甜的。她想起十六年前,陳東在老鄉會上遞給她一瓶冰峰汽水。橘子味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她喝了一口,差點哭出來。
現在她冇哭。她笑了。
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回顧短片。音樂響起來,是一首老歌,許巍的《藍蓮花》。第一張照片跳出來——2009年,蓮花街道,一個紮著馬尾的姑娘站在社區宣傳欄前,穿著大一碼的棉襖,怯生生地笑著。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個姑娘二十一歲,剛從東北畢業,口袋裡裝著五千塊錢,不知道深圳的冬天不冷,不知道什麼是社工,不知道前麵等著她的是什麼。她隻知道一件事——她要在這裡紮下根。
她紮了十六年,才紮下來。
石梅走下台,坐到第一排。陳東在旁邊,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很粗,手心有繭。但很暖。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不寬,但很穩。
“講得好。”他說。
“我哭了。”她說。
“哭得好。”
她笑了。螢幕上還在放照片——石廈村的握手樓,窗戶對麵的牆,中午半小時的陽光。她趴在窗台上寫報告,把那束光叫“深圳的黃金”。照片是陳東拍的,用他那部畫素不高的舊手機。拍糊了,但能看出來,那束光很亮。
“你看,”她指著螢幕,“我們的黃金。”
“還在。”他說。
“嗯。還在。”
照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阿芳的兒子第一次叫媽媽,陳阿婆捧著口述史小冊子哭了,低保戶大姐找到工作了,晨曦第一個辦公室——三房一廳改的,窗戶能看到蓮花山。她把母親的照片掛在牆上,和蓮花山的風景並列。
新來的社工問她:“石老師,這是誰?”
她說:“這是我媽。”
她們不懂為什麼辦公室裡掛一張老人的照片。但她不解釋。
“你看,”她指著螢幕上那張照片,“媽在看著我們。”
陳東握緊了她的手。
螢幕上最後一張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她站在酒店門口,穿著那件紅棉襖,手裡舉著晨曦十週年的牌子。他站在她旁邊,白襯衫,頭髮白了,眼睛很亮。
兩個人都笑著。
音樂停了。燈光亮起來。有人上來敬酒,有人過來合影,有人抱著她哭。阿芳走過來,她的兒子跟在後麵,高高瘦瘦的,安靜地站著。
“石老師,”阿芳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七次。”
石梅看著阿芳的兒子。他十八歲了,比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高了一個頭。他安靜地站著,不說話,但他的眼睛在看她。
“他現在怎麼樣了?”她問。
“在特殊學校,學烘焙。老師說他有天賦。”
“真好。”
“石老師,你知道嗎,他第一次叫媽媽,是你在的時候。你走了之後,他突然叫了一聲‘媽媽’。我嚇壞了,以為是幻聽。他又叫了一聲。我抱著他哭了兩個小時。”
石梅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想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會哭。”
“我現在也哭了。”
兩個女人站在宴會廳裡,抱著哭。阿芳的兒子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著她們。
人群漸漸散了。宴會廳空了,隻剩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桌子。大螢幕關了,燈也關了大半,隻剩下幾盞壁燈,昏黃昏黃的。
石梅和陳東坐在第一排,冇有走。
“累不累?”他問。
“不累。”
“騙人。你嗓子都啞了。”
她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東哥。”
“嗯?”
“你說,我媽看見了嗎?”
“看見了。”
“你怎麼知道?”
“她一直在看。從石廈村開始,就在看。”
她冇有說話。她想起母親站在村口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被風吹亂了。她走了一段回頭,她還站在那裡。又走了一段回頭,她還在。拐過山梁的時候她最後回了一次頭,母親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
那個小點一直在看著她。從米脂到東北,從東北到深圳。從石廈村到上沙村,從月薪兩千八到四十八萬。從二十一歲到三十七歲。
一直都在。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深圳灣。海麵很平靜,燈火倒映在水裡,一晃一晃的。遠處是深圳灣大橋,燈光連成一條線,伸向對麵的香港。
“你看,”她指著窗外,“像不像無定河的蘆葦?”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不像。”他說,“但你說像就像。”
她笑了。
“石梅。”
“嗯?”
“你後悔嗎?來深圳。”
她想了想。十六年了。她被拒絕過,被罵過,被質疑過。三個月冇發工資,信用卡欠了一萬二。母親走的時候她不在身邊。她哭過很多次,在台上哭,在台下哭,在深夜裡哭。
“不後悔。”她說。
“為什麼?”
“因為在這裡,我成了一個幫人的人。”
他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的深圳灣很安靜。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鹹味。她摸了摸袖口的毛邊,想起母親的手指,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
媽,你看見了嗎?
我在深圳紮下根了。
雖然根還很淺,但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