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那件棉襖------------------------------------------:那件棉襖,做過很多棉襖。,給爺爺做,給大姐做,給三妹做,給四妹做。但做得最多的,是給我做。她說,你唸書,費腦子,不能凍著。,她給我做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麵子是趕集買的,兩塊錢一尺,她量了又量,算了又算,生怕多剪一寸。棉花是自家種的,秋天的時候從地裡摘回來,曬乾了,彈鬆了,白花花的,像天上的雲。她坐在炕上,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我趴在她旁邊寫作業,寫一會兒看她一眼。,銅的,說是外婆傳下來的,磨得鋥亮。針在她手裡起起落落,線跟著一上一下,像跳舞。她縫得很快,但每一針都很密,針腳排得整整齊齊,像田裡的麥壟。:“媽,你教我縫棉襖吧。”:“學這個乾啥?你好好念你的書。”:“我想學。”,笑了:“你手笨,學不會。”,拿了根針,找了塊布,學著縫。針紮在布上,歪歪扭扭的,線也打結了。她拿過去,拆了,重新縫。她的手很巧,三兩下就弄好了。:“媽,你怎麼什麼都會?”:“我什麼都不會。就會縫個棉襖。”,眼睛盯著針腳。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黃黃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她才三十多歲,看著像四十多。,她讓我試。我穿上,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下襬也長了一截。她說:“大點好,明年還能穿。”她讓我站在炕上,轉一圈給她看。她歪著頭,左看右看,說:“好看。我梅梅穿啥都好看。”。路上碰到村裡人,都說:“梅梅,新棉襖啊?真好看。”我說:“我媽做的。”她們說:“你媽手真巧。”我得意得很,一路走得昂首挺胸。

到了學校,同桌的豔豔也穿了件新棉襖,是買的,藍色的,上麵有隻小白兔。她問我:“你的誰做的?”我說:“我媽做的。”她說:“我媽說買的纔好看。”我說:“我媽做的比買的好看。”她不說話了,我也不理她。放學的時候她摸了摸我的袖子,說:“這針腳真密。”我說:“那當然。”

那件棉襖我穿了好幾年。第二年短了一截,我媽接了一截袖子。第三年又短了,她又接了一截。接了兩截,顏色不一樣,一塊深一塊淺,像補丁。但我不在乎,穿著照樣去上學。後來實在不能穿了,她拆了,把棉花掏出來,給三妹做了件新的。

我冇說什麼。但心裡有點捨不得。

除了那件棉襖的棉花是從新疆寄回來的外,其餘都是我媽自己種的。每年春天,她在院子後麵那塊地裡種棉花。種子埋下去,澆水,施肥,等著發芽。苗出來了,她一棵一棵地照看,拔草,鬆土,捉蟲,棉花上的蟲子很多,起初根本不敢碰那些令人渾身不適的軟體動物,但經曆了第一次也就不那麼抗拒了。夏天的時候,棉桃開了,白花花的,像一朵一朵的雲。她一朵一朵地摘,裝在籃子裡,曬在場院上。

曬乾了,就去鎮上彈棉花。彈棉花的機器轟隆隆響,棉絮飛得到處都是,她站在旁邊等著,頭髮上沾滿了白絮,像下了一層雪。

棉花彈好了,蓬蓬的,軟軟的,聞著有一股太陽的味道。她把它捲起來,用布包好,放在櫃子裡,等冬天做棉襖用。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又種了棉花。那時候她的腎病已經很重了,腰疼得直不起來,但她還是種了。我爸說:“你彆種了,歇著吧。”她說:“梅梅要走了,得給她帶件棉襖。東北冷。”

那年秋天,她摘了棉花,彈了,曬了,絮了。然後坐在炕上,一針一線地縫。她的眼睛更不好了,戴著老花鏡也看不清,手指頭紮了好幾次。她縫了拆,拆了縫,反反覆覆的,總是不滿意。

大姐說:“媽,你彆做了,梅梅現在在深圳,那邊是南方,冬天都十幾度,不冷。”

她依舊很堅持也很自信的說:“深圳冬天不冷,但出門開會要體麵。穿得體麵些,彆讓人笑話。”

她做的是深紅色的麵子,暗花,滑溜溜的。裡子是舊的,拆了一件不穿的襯衫,軟綿綿的。棉花是新絮的,蓬蓬的。她做得很慢,一天縫不了幾針。

她冇有做完。

2016年春天,她走了。棉襖做了一半,袖子還冇上,領子還冇做,棉花絮了一半,鋪在麵上,還冇縫。針彆在上麵,線還連著。我爸把它收在櫃子裡,等我回來。

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棺材裡了。大姐把那件半成品棉襖遞給我,我抱著它,在棺材前坐了一夜。

後來我把它帶回深圳,找裁縫鋪的老師傅按她的設計縫完了。老師傅說:“這針腳真密,你媽手藝好。”我說:“是,我媽手藝好。”

老師傅問:“她怎麼不縫完?”

我說:“她走了。”

老師傅不說話了,低下頭,把最後幾針縫好。他的手指也有老繭,和我媽一樣。

棉襖縫好了。我穿上,正合適。不胖不瘦。我媽做的尺寸,永遠是最準的。

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幾天,我都會穿它。即便這最冷也很少達到個位數,穿著棉襖顯得有點誇張,但我不在乎。我穿著它開會,穿著它見客戶,穿著它去社區。有人問:“你這棉襖真好看,在哪買的?”我說:“我媽做的。”他們說:“你媽手真巧。”我說:“是,我媽手巧。”

他們不知道,我媽已經不在了。

但我穿著它,就覺得她還在。她在我身邊,看著我開會,看著我見客戶,看著我走過深圳的每一條街。她的針腳是密的,所以風灌不進來。她的棉花是暖的,所以冬天不冷。

我媽這輩子,冇念過什麼書。她不知道什麼是社工,不知道什麼是機構,不知道什麼是深圳。她隻知道一件事:她閨女怕冷,得穿棉襖。

我媽這輩子,冇出過陝西。最遠去過榆林,還是看病。她不知道深圳在哪兒,不知道深圳有多遠。她隻知道一件事:她閨女在那兒,那兒太遠,她夠不著。

所以她隻能做一件棉襖,讓她閨女穿著,像她在那兒陪著。

我媽這輩子,冇對我說過“我愛你”。她不會說這種話。她隻會說:“冷不冷?”“餓不餓?”“要不要加件衣裳?”

她的愛,藏在針腳裡,藏在棉花裡,藏在那件深紅色的棉襖裡。

我穿著它,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