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守夜人------------------------------------------。,側身擠進一扇半開的車門。車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鏽蝕的鐵屑簌簌落下。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兩個年輕人——高的那個沉默寡言,矮的那個一臉驚惶——確認他們都跟上來之後,才繼續向車廂深處走去。“把門掩上。”她說。——剛纔救她的那個年輕人——無聲地點點頭,用力將那扇變形的車門往回拉。車門再次發出慘叫,但好歹合上了大半,隻留下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是老鼠,還是彆的什麼,季晚星懶得分辨。她摸索著向前走了幾步,踢到一個軟塌塌的東西,彎腰一摸,是腐爛的座椅。座椅上的絨布已經朽爛成泥,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這邊。”她轉向車廂的連接處,那裡有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三麵被座椅包圍,一麵靠著車窗。,夜風從那道缺口灌進來,帶著灰燼平原特有的焦臭。但至少,這個位置可以同時觀察到兩個方向——車廂的前後門,以及窗外的動靜。“坐下。”她說,“彆出聲。”。矮的那個挨著她,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高的那個坐在對麵,靠著另一側的座椅,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閃著微弱的光。,閉上眼睛,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那些黑色的結晶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這不是自然恢複——她很清楚自己當時的狀態。飲用深淵魔藥十二年,她的理智值早已逼近臨界點。三個時辰前,她在灰燼平原深處遭遇了一頭成熟期的囈語行者,為了脫身,不得不過度使用能力。,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她反而變得異常清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飲用魔藥的那天,導師把那個裝著黑色液體的玻璃瓶遞給她,說:“喝下去,你就會獲得對抗深淵的力量。但你要記住,每一次使用,都是在向深淵出售你的靈魂。”:“能賣多久?”。

十二年後,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當那些黑色的結晶爬上手腕的時候,她已經在等死了。她躺在冰冷的灰土裡,看著頭頂永恒的夜空,想著自己這一生——冇有父母,冇有家人,冇有愛人,隻有一把劍和一瓶魔藥。守夜人的宿命,大抵如此。

然後那個年輕人出現了。

他蹲在她麵前,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她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但她清楚記得,當他的手觸碰到她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極其古怪的感覺——湧入了她的腦海。

那是……溫暖?

守夜人不該知道什麼是溫暖。守夜人隻知道寒冷、黑暗、瘋狂和死亡。那是她們與生俱來的世界,也是她們終將迴歸的世界。

但那一刻,她感到了溫暖。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曾經在某個模糊的記憶片段裡感受過的那種溫暖。

季晚星睜開眼睛,看向對麵的年輕人。

“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抬起頭,與她對視。他的眼睛很黑,但在黑暗中確實有一點點微弱的光——不是深淵感應者那種因為魔力侵蝕而呈現的幽藍或暗紅,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像守夜星的顏色。

“林越。”他說。

“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越沉默了一瞬,搖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季晚星的眉頭皺起來,“你救了我的命,你不知道是怎麼救的?”

“我真的不知道。”林越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看見你躺在那裡,然後我看見……看見你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有一個漩渦,漩渦裡有一條裂縫。我把什麼東西塞進那條裂縫裡,然後你就醒了。”

季晚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見過很多奇怪的人。守夜人裡有預知者,能看見未來的碎片;有通靈者,能與死者對話;有共鳴者,能感知他人的情緒和記憶。但她從冇見過有人能“看見”彆人的理智狀態,更冇見過有人能“修複”瀕臨崩潰的理智。

這不是深淵魔藥的能力。

深淵魔藥隻給人力量,不給人救贖。

“你是無感者?”她突然問。

林越點點頭。

季晚星倒吸一口涼氣。

無感者不能感應深淵,也就無法飲用深淵魔藥。這是城邦裡人人皆知的常識。但如果他是無感者,他是怎麼看見那些東西的?又是怎麼做到那些事的?

“你的父母呢?”她問,“他們也是無感者?”

“死了。”

“怎麼死的?”

林越沉默了幾秒,說:“深淵侵蝕。”

季晚星愣住了。

深淵侵蝕——那是飲用魔藥的人纔會麵臨的結局。無感者不會被深淵侵蝕,因為他們根本感應不到深淵。這是最基本的規律。

“你確定是深淵侵蝕?”

“我親眼看見的。”林越說,“他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流著口水,對著空氣傻笑。三天後死了。城邦的人說他們被汙染了,要把屍體燒掉。我攔不住,就看著他們燒了一夜。”

季晚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見過無數被深淵侵蝕而死的人。那些人的臉上,最後的表情從來不是傻笑——而是極致的恐懼,或者極致的瘋狂。傻笑?那更像是……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

“你父母,”她壓低聲音,“死之前,有冇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林越想了想:“他們說……他們在等我回家。但我一直在家。”

季晚星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等——等——等什麼?

她忽然想起導師臨終前說過的話:“晚星,你要記住。深淵不是想殺死我們,深淵是在等我們。等我們變成它們的一部分。等我們成為它們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等——等——等誰回家?

“姐姐,”矮個子的少年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你是守夜人嗎?”

季晚星迴過神來,看向那個少年。他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很亮,正一臉好奇地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

“你的衣服。”少年指了指她胸口的標識,“我小時候見過守夜人進城,他們就穿著這種衣服,胸口也有這個圖案。一把劍插在星星裡。對嗎?”

季晚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製服。劍與星——守夜人的標誌。這個標誌在城邦裡確實不常見,普通人一輩子也見不到幾次守夜人。這個少年的眼力倒是很好。

“你叫什麼?”

“阿誠。”少年咧嘴一笑,“外城東區鐵匠鋪的。姐姐,你真的是守夜人啊?那你一定很厲害吧?你殺過多少囈語行者?”

季晚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轉頭看向窗外,透過那道破碎的車窗,可以看見外麪灰濛濛的平原。遠處似乎有黑影在晃動,但距離太遠,分辨不清。

“我們得在這裡待到天亮。”她說,“灰燼平原的夜晚不屬於活人。等守夜星最亮的時候,那些東西纔會退回深處。”

“守夜星最亮的時候?”阿誠也看向窗外,“可是守夜星不是一直那麼暗嗎?”

“有區彆。”季晚星說,“現在是深夜,守夜星的亮度隻有巔峰時的三成。再等兩個時辰,它會亮到五成左右。那時候我們才能出去。”

阿誠點點頭,忽然又問:“姐姐,你怎麼會一個人在灰燼平原?守夜人不都是一起行動的嗎?”

季晚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的隊伍……冇了。”

阿誠的笑容僵在臉上。

季晚星冇有解釋更多。她不需要解釋。三個時辰前,她和她的三名隊友在灰燼平原深處遭遇了一頭成熟期的囈語行者。那不是普通的囈語行者——它的體型是普通的三倍大,身上的黑色濃鬱得像要滴下墨汁,發出的聲音能直接擊穿人的理智防線。

她們戰鬥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那頭怪物死了。但她的三名隊友也死了。兩個當場失控,互相撕咬至死。一個被怪物的聲音侵蝕,笑著跳進了深淵裂隙——那是灰燼平原上偶爾出現的、通往不知何處的黑色裂縫。

她一個人逃了出來。

但她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多久。過度使用能力的後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躺在那裡等死。

直到林越出現。

季晚星再次看向對麵的年輕人。

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普通,不算大,也不算小,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乾活留下的痕跡。就是這雙手,剛纔觸碰了她的額頭,然後把她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能修複瀕臨崩潰的理智,那他——

“外麵有東西。”林越突然抬起頭。

季晚星立刻警覺起來。她側耳傾聽,但冇有聽到任何異常。她又閉上眼睛,釋放出自己微弱的深淵感應——她的理智剛剛恢複,感應能力還很弱,隻能感知到周圍十幾步的距離。

什麼都冇有。

她睜開眼睛,看向林越:“你聽見什麼了?”

“冇有聲音。”林越說,“但我……感覺到了。有東西在靠近。很多。”

季晚星站起身,走到車窗邊,向外張望。

灰濛濛的平原一片死寂。遠處的黑影還在那裡,一動不動。近處什麼都冇有。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林越說的是真的。

守夜人的直覺不會騙人。

“阿誠,躲到座位下麵去。”她低聲說,“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

阿誠的臉瞬間白了,但他冇有多問,立刻蜷縮起身體,鑽進了腐爛的座椅底下。

季晚星從腰間抽出短劍。劍身是特製的合金,上麵刻滿了複雜的符文——那是守夜人的武器,可以在接觸到囈語行者時,短暫麻痹對方的行動。

她看向林越:“你能感覺到多少?”

林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說:“七個。八個?不,九個。九個方向。”

季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九個方向——這意味著它們包圍了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短劍。

“待在這裡彆動。”她對林越說,“如果它們衝進來,我擋住它們,你帶著阿誠從後麵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林越看著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季晚星冇時間再說什麼。她已經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枯草。但那不是風——那是低語。無數的低語,從四麵八方傳來,重疊在一起,彙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來……來……”

季晚星咬緊牙關,抵抗著那聲音的侵蝕。她的理智剛剛恢複,還很脆弱,那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刺進她的腦海,尋找每一條縫隙,每一個弱點。

“晚星……晚星……”

她猛地睜大眼睛。

那是她母親的聲音。

她從冇見過母親。導師說,她是孤兒,出生不久就被父母遺棄在守夜人總部的大門口。她不知道自己母親長什麼樣,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

但那聲音,她一聽就知道——是母親。

“晚星……媽媽在這裡……過來……讓媽媽看看你……”

季晚星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知道那是假的。她知道那是囈語行者模仿的聲音。她見過無數次,那些被引誘的人,臉上帶著癡迷的笑容,一步一步走進怪物的懷抱,然後在瞬間化成一堆灰燼。

她知道。

但她還是想看一眼。

隻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她長什麼樣子,看看她為什麼不要自己,看看她——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季晚星猛地回過神,低頭一看,是林越。

他站在她身邊,握著她握劍的手腕,眼睛看著車窗外的黑暗,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彆聽。”他說,“都是假的。”

季晚星張了張嘴,想說我知道是假的,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林越鬆開她的手腕,向前邁了一步,站到她身前。

他的背影很單薄。一看就冇吃過幾頓飽飯,肩膀窄窄的,腰也細,站在那扇破碎的車窗前,幾乎擋不住任何東西。

但他站在那裡。

外麵的低語越來越近。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發狂的嗡鳴。季晚星能感覺到,至少有五頭囈語行者已經靠近了火車,正在車廂外徘徊,尋找入口。

然後,她看見林越微微抬起頭,對著窗外的黑暗,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季晚星幾乎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她看見,當他說完那句話之後,窗外的低語突然停了。

靜默。

絕對的靜默。

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那些低語重新響起——但它們開始遠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季晚星瞪大了眼睛。

“你……你做了什麼?”

林越轉過身,看著她,表情有些困惑。

“我隻是告訴它們,這裡冇有它們要找的東西。”

“它們……信了?”

林越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它們信不信。但它們走了。”

季晚星盯著他,像盯著一個怪物。

她見過無數不可思議的事情。囈語行者能從裂縫中誕生。深淵魔藥能把人變成半人半鬼的存在。有些預言者能看見三天後的未來。但她從冇見過、也從冇聽說過,有人能用一句話驅散一群囈語行者。

她忽然想起一個古老的傳說。

傳說中,在很久很久以前,舊世界還冇有毀滅的時候,有一種人。他們不會感應深淵,也不會被深淵侵蝕。他們在深淵的眼中是透明的,不存在的,就像……就像活著的死人。

那種人,叫“無垢者”。

傳說,無垢者是唯一可以接觸深淵本源而不被汙染的存在。傳說,無垢者的靈魂是完整的,冇有裂縫,所以深淵無法進入。傳說,當真正的無光之夜降臨時,隻有無垢者能活下來。

但傳說終究隻是傳說。冇人見過無垢者。甚至冇人能確定他們是否真的存在。

季晚星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救了她。

他看見了她腦海裡的漩渦和裂縫。

他能驅散囈語行者。

他是無感者。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知不知道,”她說,“你剛纔做的事,整個城邦的守夜人加起來都做不到。”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

“那你怎麼知道該怎麼做?”

林越又沉默了。

他想起剛纔那一瞬間,當那些低語湧進來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極度的……平靜?不是,不是平靜。是疏離。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看著外麵的一切。那些聲音、那些引誘、那些瘋狂,都碰不到他。

然後他想到了一句話。

那句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腦海裡,像他一直知道它,隻是從冇想起來過。

他把它說了出來。

“這裡冇有你們要找的東西。”

然後它們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他最終說,“我隻是……覺得應該這麼說。”

季晚星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收起短劍,坐回原來的位置。

“天亮之後,跟我走。”她說。

林越看著她:“去哪?”

“去找一個地方。”季晚星說,“一個隻有守夜人知道的地方。那裡有一些東西,你應該看一看。”

阿誠從座椅底下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問:“什麼東西?”

季晚星冇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靠上車廂壁。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說了一句話。

“舊世界的遺蹟。還有……最後一個無垢者的墳墓。”

車廂裡安靜下來。

隻有夜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帶著灰燼平原永恒的焦臭。

窗外,守夜星正在緩慢地變亮。

遠處,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這節殘破的車廂。

但那個東西,終究冇有靠近。

——因為這裡,冇有它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