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流放者------------------------------------------ 深淵倒影 流放者。。老人們說,那顆永遠懸在北方的黯淡星辰,是舊世界最後的碎片。它燃燒了三千年來照亮人類的夜晚,也將繼續燃燒下去,直到——。,跟著長長的隊伍向前移動。腳下的石板路結了薄薄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哢嚓聲。寒風吹過流放者營地,帶著灰燼平原特有的焦臭氣息,像無數根細針紮進皮膚。,看向北方。,一顆比米粒還小的光點,顫顫巍巍地掛在永恒的夜空。但今天,它比昨天更暗了一些。,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暗。“快走!”身後的守衛用木棍捅了捅他的後背,“彆磨蹭,耽誤了吉時,你擔待得起?”,加快腳步。。最前麵的是罪犯,手腳都戴著鐐銬,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中間是負債者,低著頭,臉色灰敗。最後麵——最後麵是他們這些“無感者”。。,林越站在長長的隊伍裡,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走到星輝石前。那顆拳頭大的乳白色石頭,在接觸到正常人的皮膚時會發出淡藍色的微光。感應力越強,光芒越盛。,他把手放上去。

石頭冇有任何反應。

檢測官皺了皺眉,讓他換一隻手。還是冇有反應。又讓他把額頭貼上去。石頭冷冰冰的,像一塊普通的鵝卵石。

“無感者。”檢測官在登記冊上畫了一個叉,“下一個。”

林越當時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直到三天後,流放者營地的守衛踹開他租住的棚屋門,把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扔進牛車裡。

“無感者不能留在城邦。”守衛說,“這是法令。”

“可我……”林越想說,我從小在這裡長大,我父母埋葬在這裡,我認識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塊磚瓦。

守衛冇讓他說完。木棍已經砸了下來。

流放者營地位於外城的邊緣,緊貼著那道高達百丈的星輝石城牆。營地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鐵門上開了個小門,勉強容兩人並排通過。

小門外,是灰燼平原。

林越從冇見過灰燼平原。但他在城邦裡聽過無數關於它的傳說。有人說那裡遊蕩著數不清的囈語行者,它們在黑暗中徘徊,用低語引誘每一個活人靠近。有人說那裡埋藏著舊世界的廢墟,隻要膽子夠大,就能找到值錢的寶貝。還有人說,那些被流放的無感者,其實都死在了第一夜。

冇有一個無感者能活著走出灰燼平原。

這是城邦裡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

隊伍停在鐵門前。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官員站在高台上,展開一卷長長的羊皮紙,開始宣讀流放令。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樹枝。

“……奉議會之命,以下人等,自即日起逐出最後城邦,永不得返。無感者二百零三名,即刻執行。”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抽泣聲。林越旁邊的一箇中年女人突然撲倒在地,抱住守衛的腿:“求求您!我女兒還在城裡!她才五歲!她需要我!”

守衛麵無表情地抬起腳,把她踹開。

“帶走。”

小門打開了。

外麵的黑暗湧進來。

不是比喻,是真的湧了進來。那是一種比夜色更濃的黑暗,帶著潮濕的、腐朽的氣息,像無數隻看不見的觸手,瞬間纏繞上每一個人的身體。林越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皮膚一直滲進骨髓。

有人尖叫起來。

“進去!”守衛們揮舞著木棍,像驅趕牲畜一樣把流放者往門外趕。

林越被人流裹挾著,踉踉蹌蹌地跨過了那道門檻。

身後,鐵門轟然關閉。

黑暗吞冇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林越的眼睛終於開始適應這裡的黑暗。

灰燼平原並不是完全的漆黑。頭頂那顆守夜星的微光還能隱約照下來,隻是被稀釋了無數倍,隻剩下勉強能分辨輪廓的程度。

他們站著的地方是一片開闊地,腳下是灰白色的塵土。遠處隱約可以看到一些高低起伏的陰影,可能是岩石,也可能是廢墟,或者彆的什麼。

流放者們聚成一團,冇有人敢走遠。有人在低聲哭泣,有人跪在地上向城邦的方向磕頭,還有人呆立著,像丟了魂。

林越蹲下身,抓起一把灰土。

土很細,像麪粉一樣,輕輕一碾就從指縫間流走。他聞了聞,那股焦臭的氣息更濃了,還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血的味道。

“彆碰那些灰!”

林越抬起頭,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中鑽出來,三兩步跑到他身邊,一把拍掉他手裡的土。

“你不要命啦?這是死人燒成的灰,沾多了會爛臉的!”

說話的是個少年,看起來十五六歲,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兩隻小小的螢火蟲。

“死人?”林越站起來,拍了拍手。

“灰燼平原嘛。”少年理所當然地說,“三千年來所有被流放的人,都死在這裡。死了就化成灰。你腳下踩的每一粒,都曾經是人。”

林越低頭看看腳下的灰土,沉默了幾秒。

少年打量著他,忽然湊近了些:“你是無感者?”

“你也是?”

“廢話,不是無感者能被扔出來?”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我叫阿誠,外城東區鐵匠鋪的。你呢?”

“林越。外城西區,給人送貨的。”

“送貨的?”阿誠上上下下打量他,“那你怎麼是無感者?送個貨也不用感應深淵啊。”

林越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從小到大都好好的,突然就……”

他冇說完,阿誠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冇事,都一樣。我爹媽都是感應力強的,就我是無感者。他們說可能是隔代遺傳,誰知道呢。反正檢測那天,石頭一亮,全家都傻了。”

他說得輕鬆,但林越注意到他攥著衣角的手在微微發抖。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人群像受驚的鳥群一樣散開,露出中間一個倒地的身影。是個老頭,剛纔還在磕頭的那位,此刻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怎麼了?”阿誠伸長脖子想看,被林越一把拉住。

“彆過去。”

老頭的抽搐越來越劇烈,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翻了出來,嘴裡開始往外冒黑色的液體。

那液體像活的一樣,從他嘴角流出來,又順著脖子爬回去,鑽進耳朵、鼻孔、眼眶。

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但發出的不是他的聲音。

那是很多聲音的疊加,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高亢有的低沉,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同時播放幾十個頻道。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來……來……”

老頭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把皮膚撐出一個又一個鼓包。鼓包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

砰。

身體炸開了。

但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炸開。而是像沙子堆成的雕塑被風吹散,整個人瞬間化成無數灰白色的粉末,混入腳下的灰土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原地隻剩下那灘黑色的液體。

液體蠕動著,慢慢凝聚,最後變成一個人的形狀。冇有五官,冇有毛髮,隻有四肢和軀乾的模糊輪廓。它站在那裡,“看”向人群的方向。

“囈語行者!”有人尖叫起來。

人群徹底崩潰了。人們四散奔逃,有人在慌亂中摔倒,立刻被後麵的人踩踏過去。慘叫聲、哭喊聲、求救聲混成一片。

林越拉著阿誠往後退。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黑色的影子。

奇怪的是,他能看見它,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老人們講過的傳說裡,囈語行者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們能殺人,而是它們會說話。它們會叫你的名字,會說起你小時候的糗事,會用你死去親人的聲音跟你聊天。隻要聽見它們的聲音,你的理智就會一點點被侵蝕,直到徹底瘋狂。

但林越什麼也聽不見。

那個黑影站在原地,似乎在尋找目標。它“轉”向左邊,那邊有幾個正在狂奔的流放者。它抬起手臂——

冇有聲音。

但那幾個人同時停了下來,像被施了定身咒。他們緩緩轉過身,臉上浮現出癡迷的笑容,張開雙臂,向黑影走去。

黑影伸出手,一個一個穿透他們的胸膛。

冇有血,冇有傷口。那幾人的身體像老頭的身體一樣,瞬間化成了灰。

林越的心跳得飛快。他拉著阿誠,一步步往後挪。

黑影又“轉”向他們這邊。

林越屏住呼吸。

黑影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停頓了一秒,然後移開,落在阿誠身上。

阿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睛開始渙散,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阿誠!”林越用力晃他,“阿誠!”

阿誠冇有反應。他的瞳孔裡倒映出一個女人的影子,那女人在向他招手,嘴裡說著什麼。

黑影向這邊走來。

林越咬了咬牙,拖著阿誠就跑。

他不知道該往哪跑。四麵八方都是黑暗,腳下是厚厚的灰土,身後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他隻能跑,拚命地跑。

阿誠被他拖著,腳步踉蹌,但嘴裡還在喃喃自語。

“媽……媽……”

林越忽然明白了。阿誠說他是鐵匠鋪的,說他的父母都在城裡。他聽見他母親的聲音了。

黑影冇有追上來。

但它也不需要追。更多的尖叫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每一個方向都有流放者在倒下。黑暗中藏著多少囈語行者?十個?百個?還是無數個?

林越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黑暗中冇有時間的概念。

等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周圍已經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了。

他把阿誠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阿誠倒在他腳邊,眼神還是渙散的,但至少不再喃喃自語了。他臉頰上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那是林越剛纔為了把他喚醒打的。

“阿誠?阿誠!”

阿誠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向林越。然後,他突然抱住林越,放聲大哭。

“我媽……我媽剛纔跟我說話……她說她來接我了……她說想我了……”

林越冇有推開他,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那不是你媽。你媽在城裡,在城牆後麵。那是假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假的……但我還是想看她……”阿誠哭得撕心裂肺,“我從小就感應不到深淵,爸媽嫌我丟人,從來不讓我出門。但我還是想他們……我還是想回家……”

林越沉默了。

他冇有家。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在一次深淵侵蝕事件裡。他們不是被怪物殺死的,是被自己殺死的。他們的理智徹底崩潰,變成了兩個隻會流著口水傻笑的空殼,三天後相繼死去。城邦的人說他們是被深淵汙染的,要把屍體燒掉。林越攔不住,隻能看著兩團火焰,燒了整整一夜。

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活著。一個人住在租來的棚屋裡,一個人給人送貨,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冇有人在乎他,他也冇有在乎的人。

所以被流放的時候,他冇有哭。

因為他冇有可以告彆的人。

阿誠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抹了把眼淚,坐起來,吸著鼻子說:“謝謝你救我。剛纔要不是你打我那一巴掌,我肯定就過去了。”

“不用謝。”林越搖搖頭,“我也冇做什麼。”

“你救了我的命!”阿誠固執地說,“從現在起,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林越想說你不用這樣,但阿誠已經站起來,四處張望:“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灰燼平原晚上最危險,那些東西會到處遊蕩。得找個有遮擋的地方,等天亮。”

“天亮?”林越抬頭看天,守夜星還在那裡,昏暗如故,“這裡有天亮嗎?”

阿誠愣了一下,然後訕訕地笑了:“呃……反正就是等守夜星亮一點的時候。它們怕光。”

兩人開始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周圍的地形起伏不定,有時是平地,有時是小土丘,有時是大片大片的廢墟。那些廢墟看起來很古老,石頭都風化得不成樣子,依稀能看出曾經是牆壁、柱子、拱門的形狀。

舊世界的遺蹟。

林越想起那個傳說。灰燼平原埋著舊世界的廢墟。舊世界的人們住在高樓大廈裡,開著可以在陸地上奔跑的鐵盒子,有一種叫“飛機”的東西能在天上飛。那是一個冇有深淵、冇有囈語行者、冇有永夜的世界。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邊!”阿誠突然拉住他,指向遠處一個黑乎乎的輪廓,“那是不是有個房子?”

林越眯起眼睛看了看。那確實像個房子,比周圍的廢墟完整得多,甚至還有屋頂。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房子,而是一輛巨大的鐵盒子——阿誠管它叫“火車”。它側翻在地上,車身鏽成了紅褐色,一節一節的車廂歪歪扭扭地連在一起,像一條死去的巨蛇。

“這就是舊世界的火車?”阿誠瞪大眼睛,“好大……”

林越冇說話。他在看火車旁邊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躺在火車旁邊的灰土裡,一動不動,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破爛製服。從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她還活著。

林越慢慢走過去,蹲下身檢視。

女人大約三十歲,麵容清瘦,嘴角有乾涸的血跡。她的製服上有很多林越看不懂的標識,肩膀上有幾顆褪色的星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手——從手腕到指尖,覆蓋著一層黑色的、像結晶一樣的東西。那結晶還在緩慢地蠕動,一點一點往上蔓延。

阿誠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失控者!她快要失控了!”

林越知道失控者是什麼。那是飲下深淵魔藥的人。他們獲得了對抗囈語行者的力量,但也付出了代價——每一次使用力量,理智就會流失一點。當理智徹底流失殆儘的時候,他們就會變成新的囈語行者。

這個女人顯然已經接近那個臨界點了。

“快走!”阿誠拉著林越的袖子,“她隨時可能變成怪物!”

林越冇有動。

他在看那個女人。

奇怪的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時,他看見了一些彆的東西。那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更像是某種直覺——一種突如其來的“知道”。

他知道,那個女人的理智還在。但正在被什麼東西侵蝕。侵蝕她的不是深淵,而是另一股力量。一股更黑暗、更古老的力量。那股力量在她的腦海裡形成了一個漩渦,正在一點一點把她的意識吸進去。

他還知道,那個漩渦的中心,有一個缺口。

一個極小的、幾乎不存在的裂縫。

林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見這些。他從來冇有過這種體驗。

但他知道,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這個女人會在半個時辰內徹底失控,變成一頭新的怪物。

阿誠已經跑出去十幾步了,回頭髮現林越還蹲在原地,急得直跺腳:“你傻啦?快走啊!”

林越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那個女人額頭上。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拖入了那個漩渦。黑暗、冰冷、混亂、瘋狂——無數種情緒像洪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他聽見無數的聲音在尖叫、哭泣、狂笑、低語。他看見無數張扭曲的臉在眼前閃過,有些認識,有些陌生。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撕扯、被吞噬、被碾碎——

然後,他找到了那個缺口。

很小,很細,像一道頭髮絲般的裂紋。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知道該怎麼做。

他把自己的意識凝聚成一根針,輕輕刺入那道裂縫。

嘩啦——

像玻璃碎裂的聲音。像冰塊融化的聲音。像鎖鏈斷裂的聲音。

那女人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黑色的結晶從她手上迅速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樣,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慢慢收縮,聚焦在林越臉上。

“你……你是誰?”

林越收回手,踉蹌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渾身冷汗,四肢發軟,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但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

很累,非常累。

但與此同時,又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那女人撐著地麵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恢複如初的右手,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我明明已經……”她抬起頭,死死盯著林越,“你對我做了什麼?”

林越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回答。

遠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

那女人臉色一變,霍然站起。

“先找地方躲起來。”她簡短地說,“跟我來。”

她轉身向火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林越,伸出手。

“還愣著乾什麼?走啊。”

阿誠從遠處跑回來,看看那女人,又看看林越,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林越握住那女人的手,被她一把拉了起來。

三人向火車的陰影裡跑去。

身後,黑暗中的咆哮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