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世上有些玩笑是亂開不得。

外城相繼淪陷的過程中,無數堵隔離牆接連升起。

當通風係統不再相連,它們將是阻斷獸群擴散的最強屏障。

可那些與來勢洶洶的獸潮一同被困於隔離牆中的人類,會在無助與絕望之中被異獸所吞食,亦或是成為下一個被感染的變異者。

基地生物學家曾經說過,人類無論是被異獸吞食,還是遭受感染變異,都會產生一次人類科學至今無法解釋緣由的基因融合。

那些在全新生態中誕生的異獸,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染力,它們的基因就像是一種惡性病毒,能夠破壞一切原本有序的生理結構,並以一種近乎無序的方式進行重組,在保持一定原有特徵的情況下,進化成全新的物種。

在過去的五十多年裏,它們獵食地麵生物,也被地麵生物獵食。

它們無論吃或被吃,都在不斷地相互融合與進化,就像是“創世神”手中的一捧塵泥,摶土為型,亦可千變萬化。

地麵大災難爆發至今已有五十多年,舊世界的大多生物早在漫長歲月中被融合成了千奇百怪的異獸。

人類基地努力蒐集異獸樣本,反覆進行與異獸相關的活體實驗,無數次嘗試編纂異獸的種類圖鑑,卻發現人類對異獸研究速度,遠遠比不上異獸相互融合進化的速度。

它們的變化太莫測了,就算是同一隻異獸散播出來的感染源,隻麵向同一類受感物種,也有不小的可能異變出多個種類的異獸。

正因如此,有學者悲觀地認為,如果基因的融合與變異真的沒有規律,那麼人類將永遠無法瞭解異獸,更別提戰勝異獸。

而發表這種言論的學者,在不久後便以煽動罪被判以終身□□。

基地始終堅信人類會有光明的未來。

但與此同時,確實也對不斷惡化的地麵生態束手無策。

如今的外城,就像是異變生態的溫床。

隻要給它們足夠的時間,它們就能孕育出越來越多人類無法理解的,不可名狀的未知恐懼。

真到了那一刻,外城的隔離牆,能攔它們幾時?主城的防禦工事,又能攔它們幾時?

如果隻是為了一絲看不見摸不著的希望,就去阻止基地對外城自毀程式的啟動,那麼後續基地為此付出的每一分代價,都將是他們幾人賠上性命也無法承擔的。

“我們不能這麼做。”柴悅寧沉聲說著,抬眼望向窗外,嘆了一口長氣。

人類基地,不能淪陷於獸群。

人類文明,不該葬送在地底。

基地的決定,建立在人類整體利益之上。

在人類文明的存續麵前,個人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

那個夜晚,主城軍方為第十三傭兵隊提供了六間條件不錯的住所,褚辭卻像聽不見軍方的安排似的,同往常一樣默默跟在柴悅寧的身後,自然而然地留在了柴悅寧的房間。

主城的夜晚,並不像外城那樣會停止供電。

晚上十一點過,衛生間裏傳來有人洗澡的嘩嘩水聲。

客廳裡,那台白色的收音機外殼已然泛黃,柴悅寧將其開啟,心不在焉地坐到沙發上發起了呆。

基地的外城已然淪陷,主城的廣播卻依舊播報著那些光明的未來。

距離外城自毀不足三日,基地卻依舊對此隻字不提,隻說為了加速基地各方麵的發展,基地正在從外城向主城招入實用型人才。

實用型人才麼……

柴悅寧忽然覺得,基地就像是一個巨大機械,人類是湊成這個巨大機械的一個又一個微小的零件,對基地有用,便日復一日努力運轉,對基地無用,則隨時可以遺棄。

“現在,我們已獲準進入研究中心,馬上就可以採訪一下戈和光博士,看看博士對此次異獸侵襲有何看法。”

“戈和光博士,聽說您已經對軍方帶回的那批外城變異樣本進行了第一輪的解剖研究,請問現在有什麼成果是可以對我們透露的嗎?”

“……”

“博士?嗯……這次的變異樣本,較之以往是否有什麼不同呢?”

“外城出現的異獸之中,有一種大腦構造與人類十分相似的無脊椎人皮蟲,它們與人類的基因相似度為82.63%。在此之前,異獸中與人類基因相似度最高的刺石螈,相似度為54.77%。”

“那這是否意味著,在感染變異的過程中,人類已經更大程度的保留住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

“你不懂……人與人的基因相似度高達99.9%,人類和老鼠的相似度也有85%,可人類不會變成老鼠,老鼠也不會有變成人類的一天。”戈和光的聲音中帶了幾分茫然,“但異獸不一樣,與其他物種進行融合進化,是它們與生俱來的能力。人類與異獸基因相似度的提升,並不代表人類的基因可以在感染變異過程中為人類佔到任何優勢,相反,有種更壞的可能性,它代表著人類的基因可以被這種新型異獸更輕易的攝取。”

“這……”

戈和光的語氣愈漸激動起來:“如果無法遏止這種異獸繼續進化,在不久的將來,它們很有可能擁有人類的智慧,而人類則會……”

“滋——”

隨著一陣沙沙的電流聲響起,廣播中那位博士的聲音不再清晰。

十幾秒後,沙沙的電流聲褪去,廣播又一次清晰起來,那位博士的話語也不再像剛才那樣激動。

他說,一切都不值得擔憂,基地已經有了應對方式。所有人都該相信基地,相信科學,相信人類的未來一片光明。

衛生間的門被人輕輕拉開,褚辭裹著一條又寬又長的浴巾走了出來。

她望著柴悅寧,眼底似閃爍著一種令人看不穿的異樣情緒。

柴悅寧伸手關掉了廣播,抬眼回望著她。

褚辭淡淡說道:“其實你可以把我交給基地,交給那位博士,也許他能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人類就不用害怕異獸了。”

柴悅寧張了張嘴,呆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

柴悅寧:“進了那個地方,就沒有人會把你當人看待了。”

褚辭:“你覺得我算是一個人嗎?”

柴悅寧:“如果你不是人,我和你密接那麼久,是不是也有資格一起躺在解剖台上了?”

褚辭不禁發出一聲輕笑。

柴悅寧望著那笑彎的眉眼,也不由得微微揚起唇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臨時住所的床,沒有尤蘭酒店的大,但也足夠躺下兩人。

進入主城的第一個晚上,她們平躺著睡在一起,輕觸著彼此的胳膊,感受著來自對方的溫度。

褚辭問柴悅寧:“今晚過後,你會做點什麼?”

柴悅寧想了想,說:“聽軍方的安排吧,去外城搜尋樣本,或者護送人員向主城轉移,隨便做點什麼都行。”

褚辭:“會難過嗎?”

柴悅寧:“你不是說,不是我的錯嗎?”

褚辭:“會難過吧?”

柴悅寧愣了一下,反問道:“為什麼這樣說?”

褚辭想了想,輕聲說道:“你們的情緒,我不太懂,但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現在的情緒應該叫做——難過。”

柴悅寧:“你是在學習嗎?”

褚辭:“你要教我嗎?”

她輕聲問著,在鬆動的床板發出的咯吱聲裡側過身來,於那一片漆黑中,望著枕邊之人的輪廓。

柴悅寧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說道:“倒也不隻是難過,多少還有點兒別的。情緒,不是一種單一的東西,它很複雜,也不絕對。”

褚辭:“嗯。”

柴悅寧:“就像現在,我好像很難過,但又好像挺開心的。”

褚辭:“這不衝突嗎?”

柴悅寧:“嗯……怎麼說呢,有一種情緒叫悲喜交加,我現在就是這樣,一邊因為不夠強大,無力改變現狀而感到難過,一邊又慶幸自己活了下來,夥伴們也大多活了下來,沒有人責怪我無能,我所有的自責也都有地方傾訴,有人努力為我撫平……我比太多人要幸運。”

褚辭:“所以,幸運的事,讓你不再在乎那些不幸?”

柴悅寧:“可以這麼說吧,但也不是不在乎,隻是反正在乎也沒用,倒不如想點開心的……活著嘛,開心最重要。”

褚辭:“好像有點明白了。”

柴悅寧還想說點什麼,可剛側過身去麵向褚辭,便見褚辭躺正身子閉上了雙眼。

她尷尬一下,想想發現也沒有什麼好聊的,於是癟了癟嘴,重新將身子躺平,閉眼醞釀起了睡意。

柴悅寧想,過了今晚,她多少該向軍方討些事做了。

什麼忙都幫不上的感覺,讓她心底的負罪感一日重過一日。

不過如果要去外城幫忙,最好是能跟著軍方的車隊一個人悄悄出去,不要被大家知道,尤其是盧啟。

現在外城撤了防,隨時可能麵臨危險。

那位操碎了心的薛舟少將好不容易纔把這小子叫回了主城,要是再被她給帶了出去,非得氣到吐血不可。

她想著想著,睏意湧上了眉心。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恍惚間,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碰觸著自己。

冰冰涼涼的,就繞在指尖。

--------------------

作者有話要說:

這很密接。

以及,不會真有小天使因為我發紅包而不好意思留言吧!不要不好意思,我喜歡看評論,每一條我都認真在看!這篇文字來就不打算賺錢的,入V隻是為了後續的榜單推薦,畢竟在開坑之前我就約了很多插畫,也買了原創曲子準備做歌,後麵劇情到了都會放出來給大家看的,和這些比起來紅包算不上什麼的。這篇文我純為愛發電,就沒幻想過能回本。寫文嘛,開心就好,大家喜歡看,我就寫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