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今的地下城基地,除了棄車保帥,斷臂求生外,已經無力應對眼下的殘局了。

從黑藤隨著春雨瘋狂生長,悄無聲息攀爬覆蓋六座地麵訊號塔,讓大霧蔓延至基地上方的那一日起,基地軍方便做過了無數次努力。

事實證明,處於生長季的黑藤,生長速度過於驚人。

隻要做不到清理徹底,那麼一夜過後,訊號塔上便會再次覆滿黑藤。

而基地上方淪為霧區之後,更是多次出現獸群以及未知級別的巨型異獸,這讓訊號塔的收復變得難上加難。

在熬過這個生長季前,想要收複訊號塔,幾乎就是癡人說夢。

這是戰力儲備完善的軍方都無法做到的事,一個隻有幾人的傭兵隊又怎麼可能做得到?

柴悅寧沉默了許久,滿腦子都是那句“最壞的打算”。

這幾天裏,類似的話,她早已聽過不止一次,且每一次聽見,都伴隨著無數人的犧牲。

她總是無能為力的那一個。

她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

這一次,依舊要做那個無能為力的人,逃去下一個安全之所躲避危險嗎?

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裏,不隻是她,其餘人也各懷心思地沉默著。

通訊器的另一端先後傳來了幾聲勸解。

柴悅寧卻不知如何應答。

不知過了多久,死一樣的沉默,被一個平靜的聲音,輕輕撞破。

褚辭:“我們什麼時候去主城?”

那一刻,所有人的思緒都被拽了回來。

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選擇,因為就算選擇留下,在基地這種捨棄外城與獸潮玉石俱焚的決定麵前,他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柴悅寧回過神來,用力握了握手中通訊器,沉聲回應道:“第十三傭兵隊,全隊……在冊共六人,現申請主城通行權。”

薛舟:“資料已核實,申請通過,六人以內,未經感染準許入城,請儘快進行轉移。”

……

臨時住房的小門被人敲響的那一刻,尤蘭是一臉懵逼的。

推開房門,隻見四個熟悉的麵孔圍在外頭。

最不會說人話的那個小子,開口就是一句:“尤老闆,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上路了。”

“……什麼情況啊?”尤蘭詫異道,“我連凳子都還沒坐熱呢,這裏也要涼了?”

尤蘭話音剛落,便見幾小時前才幫她把東西搬進屋的人,直直從她身旁掠過,跟四個入室搶劫的賊似的,把包括床單被褥在內所有能帶走用的東西盡數搬出了房門。

沒有人和她解釋任何,她隻能一頭霧水地跟著他們下了樓,又迷迷糊糊被樓下坐在輪椅上的忍冬催上了車。

她沒有在車上看見杜夏,便也假裝沒有發現似的,全然不去提起。

那些從樓上搬下來的東西,被四人一股腦丟上了後車艙,而後一車六人便踏上了去往主城的道路。

大多數人們不會知道,此刻駐紮九區的軍方正在向主城分批撤離。

在這個看似尋常的日子裏,一輛輛軍用裝甲車,在城區住民注意不到的地方,載著人與沉重的物資,緩緩駛離了這座被拋棄的外城。

第十三傭兵隊的裝甲車,也安安靜靜跟在了它們身後。

前路的隧道昏暗且長。

似是為了緩和氣氛,坐在駕駛座上的老向,時不時就要強顏歡笑著稱讚一下手頭這輛好車,順便稱讚一下讓他摸到了這輛好車的尤蘭。

盧啟好奇問道:“要是我們小隊想把這車買下來,得攢多少錢啊,尤老闆?”

尤蘭嘆道:“放在幾天前是挺貴的,不過現在可能不要錢了。”

老向疑惑:“啊?”

尤蘭:“外城都這樣了,車主大概沒死也快變異了吧。”

忍冬:“……”

老向:“……”

盧啟:“……”

柴悅寧站起身來,朝後艙走去。

艙門合攏,駕駛艙與休息艙的談話便再與她無關。

她躺靠在捲起的被褥上,任由混亂的思緒將自己徹底佔據。

忽然之間,艙門再次開啟又閉攏,褚辭輕手輕腳走了進來,於柴悅寧身旁抱膝坐下。

柴悅寧看了她一眼,不自覺咬住下唇,在數秒沉默後,努力揚起一絲疲憊的笑意:“你不會是來安慰我的吧?”

褚辭反問:“你需要嗎?”

柴悅寧笑了笑:“說幾句來聽聽?”

褚辭:“你說過的,真正的生死關頭,人都隻能顧上自己。”

柴悅寧:“嗯。”

褚辭:“你救不了那些人,不代表那些人因你而死。”

柴悅寧:“嗯。”

“如果那天,你沒有阻斷通風係統,也許現在連主城都已經淪陷了。”褚辭認真說著,“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到的全部。”

她語氣淡淡的,安慰人的話術更是十分尋常,尋常到柴悅寧不禁去想,如果現在從路邊隨便抓一個人上來,會不會都能比她說得動人。

可偏偏就是這麼尋常的話,讓她多少好受一點。

“其實我隻是在想,那些失聯的城區,或許還有人活著,他們一定在等待救援,可基地已經決定放棄他們了。”柴悅寧說著,似是忽然哽嚥了一下,“如果杜夏還活著,她也一定在等我們,可是我……我隻能不停地逃。”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選擇退縮,可她偏偏不得不這樣選擇。

因為她知道,就算從此刻開始回頭,她能繞過重重險阻去到五區,即將啟動的外城自毀程式也不會因她延後一分一秒。

身為隊長的她,如果在這種時候做出那樣的決定,那就隻是在帶著大家為了義氣前去赴死。

“我沒有別的選擇了。”柴悅寧苦笑著嘆了一聲,逃避似的閉上了雙眼。

醒著真累,她想好好睡會兒。

基地的道路修得平整,車子開得平穩,也沒有什麼噪音。

不過和昨晚一樣,柴悅寧睡得不算安穩。

她每次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眼縫,都能看見有人一直坐在自己的身旁。

恍惚間,她似聽見那人叫著她的名字,輕輕說了一句什麼話。

聲音太小,小到讓人聽不見。

等她意識再次清醒之時,隻見褚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雙眼閉合著,睡得十分安靜。

傍晚,車子開入主城。

在順利通過感染檢測以後,受薛舟所託,特意前來迎接他們的陌生軍官,駕車走在前頭,將大家領到了全新的住所。

在前往臨時住所的路上,盧啟伸手指了指車窗外一個大鍋蓋似的藍色的巨型建築,對忍冬說:“那裏就是擬真生態區,基地所有食物的來源地。”

忍冬輕聲應著:“差一點就可以進去看看了。”

老向安慰道:“還會有機會的。”

忍冬垂下眉眼,眼底似有淚光:“也有人再沒機會了……”

生生死死那些事,大家都見過太多次了,沒有誰會因為失去了誰而哭天喊地。可壓抑在心底的那些東西,並不是嘴上不說就能若無其事的。

柴悅寧本想開口說點什麼,稍稍轉移一下話題,卻發現大家似乎並沒有半點避諱的意思,反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這本該無比沉重的話題閑聊了下去。

“嗐,咱們還能活幾天都不好說了,傷感這些做啥?”老向說著,打了個哈欠,“我們當傭兵的,本來就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死不死都那是一瞬間的事兒,咱這輩子結束的時候,那躺屍的地方要真能從地上轉到地下,也不算啥壞事。”

“這是快五十歲的老大爺獨有的豁達嗎?”盧啟問。

“你禮貌嗎?”老向反問。

尤蘭趕在這一老一少開始吵嘴之前哀嘆了一聲:“你們傭兵是看慣生死了,我怕死啊,怕死到這輩子都沒去地麵看過一眼……我還以為,隻要老老實實待在基地裡,就能舒舒服服過完這輩子呢。現在倒好,什麼都沒了……”

她說著,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們說,外城那麼多人,基地真的說放棄就放棄了嗎?如果真啟動了外城的自毀係統,那些還活著的人,不就都是被基地自己人給……”

尤蘭的話忽然頓在了這裏,雖未說完,但大家都已懂得。

忍冬忽然抬眼問道:“你們相信奇蹟嗎?”

“是指從現在開始向上帝祈禱嗎?”尤蘭問,“你們都信哪個神明?舊世界古東方還是古西方的?信仰要是不同的話,或許可以各自祈禱一下,指不定哪位真開眼了呢?”

忍冬噎了一下,搖頭說道:“不是,不是祈禱。”

“我瞭解過基地歷史,浮空城和地下城一致認為,如果世上隻剩下一個人類基地,那麼人類命運將會徹底淪為宇宙洪流中的一葉孤舟,再無所依。”

“所以,兩大基地曾經有過約定,人類作為命運共同體,越是困難艱險,越要團結起來,不管哪一邊陷入絕境,另一邊都要全力相幫。”

忍冬說著,眼底閃過一絲希冀:“雖然兩大基地一向很少進行通訊,但我們的訊號塔都失陷那麼久了,浮空城有沒有可能已經察覺?”

她小心翼翼,又似自我欺騙地問著:“有沒有一種可能……在外城炸毀之前,我們能夠等到浮空城的主動救援?”

柴悅寧一時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如果外城炸毀,杜夏就真的不可能回來了,忍冬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所以直到此刻還在期待會有奇蹟發生。

可這世上真的會有奇蹟嗎?

她好像是期待的,理智卻又告訴她,放棄這些無用的期待,否則隻會更加失望。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響起。

是沉默了許久的褚辭。

“有可能。”她說著,抬眼望向柴悅寧,“所以需要多給他們一點時間。”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們可以阻止自毀程式的啟動。”

柴悅寧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要是被前麵那輛車上的軍官聽見,這一車人全得蹲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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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柴悅寧: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褚辭:不,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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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處:龍鳳互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