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歸處·新生

葉巡走的那天,也是個晴天。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早上起來,穿上了阿糖做的那雙鞋,鞋底納得很厚,踩在地上軟軟的。他坐在石階上,看著花圃裡的花,看著花圃邊上的燈,看著跑來跑去的孩子。阿念跑過來,蹲在他麵前。

“葉巡爺爺,你今天怎麼坐在這兒?”

葉巡說:“坐著看你們。”

阿念說:“看我們乾什麼?”

葉巡說:“看你們長大。”

阿念說:“我長大了。你看,我比去年高了一截。”她站起來,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頭頂。

葉巡說:“高了。再過幾年,就比阿木高了。”

阿念笑了。“不可能。阿木哥那麼高。”

葉巡也笑了。“可能。你比他長得快。”

阿木走過來,在葉巡旁邊坐下。他三十多歲了,臉上有了皺紋,頭髮裡有了白髮,但眼睛還是亮的,和年輕時一樣。他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剛擦完燈。他看了一眼葉巡,冇說話。他知道葉巡要走了。他看得出來。葉巡的氣色比昨天好,眼睛比昨天亮,臉上還帶著笑。這是迴光返照。阿木見過,在雷虎身上見過,在阿海身上見過。

“師傅。”阿木喊。

葉巡看著他。

阿木說:“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葉巡想了想。“冇有了。都交代過了。”

阿木說:“那你就放心走吧。”

葉巡笑了。“放心。你在這兒,我放心。”

阿圓從灶房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葉巡手邊。粥是熱的,花粥,阿白熬的。葉巡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阿木扶著他,他不讓,自己站住了。他站在花圃前麵,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銅燈、鐵燈、瓷燈、陶燈,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燈,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火苗都金黃金黃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阿木。

“阿木。”

阿木說:“在。”

葉巡說:“燈彆滅。”

阿木說:“不會。”

葉巡說:“花彆謝。”

阿木說:“不會。”

葉巡說:“人彆散。”

阿木說:“不會。”

葉巡笑了。他走到石階邊上,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後停了。阿木跪在他麵前,低著頭,肩膀在抖。阿念不知道他在哭,以為他累了,蹲下來,輕輕拍他的背。

“阿木哥哥,你累了就去睡。”

阿木冇說話。阿圓走過來,拉著阿唸的手,把她帶到一邊去。阿念還回頭望。“阿木哥哥怎麼了?”阿圓說:“葉巡爺爺走了。他難過。”

阿念說:“葉巡爺爺去哪兒了?”

阿圓說:“去天上了。去找紅鯉奶奶了。”

那天晚上,天上又多了一顆星。不大,但很亮,挨著紅鯉,挨著雷虎,挨著阿海。它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阿木仰著頭看,看了很久。阿圓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小北也看著,阿白也看著,阿糖也看著,阿舵也看著,阿念也看著。

“阿木哥哥,哪顆是葉巡爺爺?”阿念問。

阿木指著那顆新星。“那顆。挨著紅鯉奶奶的那顆。”

阿念說:“他和紅鯉奶奶挨在一起。”

阿木說:“他們活著的時候冇挨著,死了挨著了。”

葉巡走了之後,阿木把花圃邊上的燈又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盞都擦得亮閃閃的。擦完了,他蹲在花圃前麵,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小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阿木哥。”

阿木看著他。

小北說:“葉巡叔叔走了,你就是師傅了。”

阿木說:“我不是師傅。我是阿木。”

小北說:“那你教我們嗎?”

阿木說:“教。葉巡教我的,我教你們。”

阿木開始教小北擦燈。怎麼擦不會滅,怎麼擦越擦越亮。小北學得很快,三天就會了。阿木又教他添油,油是花上的露水,一滴一滴攢起來的,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火苗太旺,少了火苗會滅。小北學得慢,添了好幾次才添準。阿木不急,慢慢教。

阿圓也學了。她學得比小北快,添得準,擦得亮。阿木說:“你比小北強。”阿圓笑了笑,冇說話。小北在旁邊聽見了,也冇說話,低下頭,繼續擦燈。

阿念長大了,真的比阿木高了。她十六歲了,紮著一條長辮子,跑起來辮子在身後甩,像一條鞭子。她不追蝴蝶了,她幫阿白烙餅,幫阿糖做鞋,幫阿木擦燈。她擦燈的時候很認真,一盞一盞擦過去,擦得亮閃閃的。阿木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阿念,你擦得比我好。”

阿念說:“你教得好。”

阿木說:“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阿念說:“小時候。你不記得了?”

阿木想了想,不記得了。但他笑了,說:“記得。”

小北的學堂越辦越大。不隻是教認字了,還教算數,教畫畫,教種花。孩子們從四麵八方來,有的住在海上,有的住在岸上,有的住在花上。他們每天早晨劃著小船來,傍晚再劃回去。小北站在沙灘上接他們,一個一個抱下船。阿圓站在他旁邊,一個一個接書包。

“小北哥,你累不累?”阿圓問。

小北說:“不累。看見他們,就不累。”

阿圓說:“那你以後娶不娶媳婦?”

小北愣了一下,臉紅了。“誰說的?”

阿圓說:“冇人說。我自己想的。”

小北低下頭,不說話了。阿圓也不說了,兩個人站在沙灘上,看著那些孩子從花叢裡跑過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阿白老了,烙不動餅了。她坐在灶房裡,教阿念烙。阿念學得快,三天就會了。她烙出來的餅和阿白烙的一樣薄,一樣脆,一樣甜。阿白嚐了一口,點點頭。

“行了。出師了。”

阿念說:“阿白姐姐,你以後乾什麼?”

阿白說:“坐著。看你們吃餅。”

阿糖的鞋越做越多,窗台上碼不下了,就碼在地上。地上也碼不下了,就掛在牆上。牆上掛滿了鞋,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像一串串風鈴。阿念問她:“阿糖姐姐,你做得太多了,穿不完。”阿糖說:“穿不完就放著。有人來了,給他們穿。”

阿念說:“還有人會來嗎?”

阿糖說:“會。海那麼大,人那麼多,總會有人來的。”

阿舵老得走不動了,還坐在海邊。他坐在那塊礁石上,麵朝大海,看著那些花。他的眼睛看不清了,但他能感覺到光。花上的光,燈上的光,天上的光。他閉著眼睛,光也能透進來,暖暖的,像蓋了一層薄被子。

阿念有時候坐在他旁邊,陪他看海。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陪著他。

“阿舵爺爺,你在看什麼?”

阿舵說:“在看那些還冇到家的人。”

阿念說:“還有嗎?”

阿舵說:“有。還有幾個。很遠。但他們知道方向。”

阿念說:“他們什麼時候到?”

阿舵說:“快了。燈亮著,他們就快到了。”

阿念十八歲那年,海上來了一個人。不是從遠處來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道光從星星上落下來,落在花圃中間,變成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件白布衫,頭髮很短,眼睛很亮。他站在花圃中間,看著那些燈,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阿木。

“你是阿木?”

阿木說:“是。”

年輕人說:“我叫葉寂。葉巡讓我來的。他說,他走了以後,會有人來接替他。那個人就是我。”

阿木愣住了。“葉巡讓你來的?”

葉寂說:“他走之前告訴我的。他在天上說,地上的燈不能滅,花不能謝,人不能散。他讓我下來,替他守著。”

阿木說:“那你叫什麼?”

葉寂說:“葉寂。寂靜的寂。”

阿木說:“你和葉巡什麼關係?”

葉寂說:“他是我的光。我是他的影子。”

葉寂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住在葉巡住過的屋裡。他每天早起,擦燈、添油、澆花、翻土。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和葉巡一模一樣。阿念看著他,有時候恍惚,以為是葉巡迴來了。

“葉寂哥哥。”阿念喊。

葉寂轉過頭。

阿念說:“你見過葉巡爺爺嗎?”

葉寂說:“見過。在天上。他住在紅鯉奶奶旁邊。”

阿念說:“他好不好?”

葉寂說:“好。他每天看著地上,看著你們。”

阿念說:“那他看著我的時候,笑了嗎?”

葉寂說:“笑了。他一直笑。”

日子又慢了下來。海裡的花開著,院子裡的燈亮著,天上的星星閃著。那些住在海上的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又有新的來了。孩子們在花叢裡追來追去,大人們坐在燈前麵嘮嗑。學堂裡書聲琅琅,灶房裡餅香飄飄。阿念穿著阿糖做的鞋,在花叢裡跑來跑去。阿木坐在船頭上,看著海,看著花,看著燈。

葉寂坐在石階上,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葉巡在笑。旁邊還有紅鯉,還有雷虎,還有阿海,還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還有阿舵,還有阿白,還有阿樹,還有阿燈,還有阿糖的奶奶。他們都笑著,都在鏡子裡看著他。

“葉巡。”他喊。

鏡子裡的葉巡眨了眨眼。他聽見了。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嗯?”

葉巡說:“葉寂來了。他替我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燈還亮著,花還開著,人還聚著。”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你高興嗎?”

葉凡說:“高興。”

葉巡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遠處,海麵上,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照亮了歸來的路,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200章

完)

(《神獄葉凡》第三部·薪火相傳

全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