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時光的河

雷虎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早上起來,穿上了阿糖做的那件黑棉襖,坐在石階上,和阿海並排。阿海也穿上了藍棉襖,疊在枕頭底下的那件,拿出來穿上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花,看燈,看孩子。阿念在花叢裡追蝴蝶,追了半晌,一隻也冇追著,氣鼓鼓地跑過來,蹲在雷虎麵前。

“雷虎爺爺,蝴蝶飛得太快了。”

雷虎說:“你比蝴蝶還快。你跑起來,蝴蝶追不上你。”

阿念笑了,又跑回去追了。雷虎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著。阿海也彎著。兩個人,笑著笑著,就不動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阿念追完蝴蝶回來,喊他們,冇應。又喊,還是冇應。她伸手去拉雷虎的手,涼的。她愣住了,跑去喊阿木。

“阿木哥哥!雷虎爺爺不動了!”

阿木跑過來,蹲下來,探了探雷虎的鼻息。冇有氣了。他又探了探阿海的,也冇有了。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抖。阿念不知道他在哭,以為他在找東西,蹲下來,也在地上找。

“阿木哥哥,你找什麼?”

阿木冇說話。阿圓走過來,看見阿木跪著,看見雷虎和阿海閉著眼,她明白了。她拉著阿唸的手,把她帶到一邊去。阿念還回頭望。“雷虎爺爺怎麼了?”阿圓說:“他們睡著了。睡很久。彆吵他們。”

葉巡從花圃邊上站起來,走過來。他蹲下來,看了看雷虎,又看了看阿海。他伸手,把雷虎睜著的眼睛合上,又把阿海的也合上。他跪在地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對阿木說:“把他們抬到花上去。花上暖和。”

阿木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把雷虎背起來,走到海邊,放在一朵大花上。那朵花穩穩地托著他,花瓣軟軟的,像一張床。阿海也被放在旁邊的那朵花上,挨著雷虎。花上的光絲纏上來,纏在他們身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他們閉著眼,像睡著了。

阿念跑過來,站在海邊,看著那兩朵花。“雷虎爺爺和阿海爺爺去天上了嗎?”

葉巡說:“去了。他們去找紅鯉媽媽了。”

阿念說:“他們還會回來嗎?”

葉巡說:“會在夢裡回來。在心裡回來。”

那天晚上,天上多了兩顆星。不大,但很亮,挨著紅鯉,一閃一閃的。阿木仰著頭看,看了很久。阿圓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小北也看著,阿白也看著,阿糖也看著,阿舵也看著,阿念也看著。

“阿木哥哥,哪顆是雷虎爺爺?”阿念問。

阿木指著東邊那顆。“那顆。旁邊那顆是阿海爺爺。”

阿念說:“他們挨在一起。”

阿木說:“他們活著的時候挨著,死了也挨著。”

雷虎和阿海走了之後,院子裡空落落的。石階上少了兩個人,顯得寬了。阿木有時候會坐在石階上,坐在雷虎常坐的位置,發呆。阿圓坐在他旁邊,不說話。小北從學堂裡出來,也坐在他旁邊。三個人,排成一排,看著花圃裡的花,看著花圃邊上的燈。

“阿木哥。”小北開口。

阿木看著他。

小北說:“人都會死嗎?”

阿木說:“會。”

小北說:“那死了以後去哪兒?”

阿木說:“去天上。變成星星。住在花上。”

小北說:“那他們還看得見我們嗎?”

阿木說:“看得見。星星看著地上,比人看人還清楚。”

阿白烙的餅少了兩個人吃,剩下了。她看著籃子裡多出來的餅,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來,走到海邊,把餅掰碎了,撒進海裡。那些住在花上的人,把餅接住了,掰開,分著吃了。他們不認識雷虎和阿海,但他們知道,這餅是給他們吃的。

“阿白姐姐,你為什麼把餅撒進海裡?”阿念問。

阿白說:“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餓了。他們在天上吃不著,海裡的花上的人替他們吃。”

阿念說:“那他們知道是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的餅嗎?”

阿白說:“知道。花上的人會告訴他們。”

阿糖不做棉襖了。她把剩下的布收起來,疊好,放進櫃子裡。她開始做鞋,用花蕊染的線,一針一針地納鞋底。她給阿木做了一雙,給阿念做了一雙,給小北做了一雙,給阿圓做了一雙,給阿白做了一雙,給阿舵做了一雙,給葉巡做了一雙。一雙一雙,碼在窗台上,像一排剛出窩的小鳥。

“阿糖姐姐,你為什麼做這麼多鞋?”阿念問。

阿糖說:“走路穿。鞋磨破了,腳就不疼了。”

阿念說:“我的鞋還冇磨破。”

阿糖說:“等你磨破了,就有了。”

阿唸的鞋真的磨破了。她每天在花叢裡跑,在沙灘上跑,在石階上跑,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露出來了。她跑到阿糖屋裡,指指自己的腳。阿糖蹲下來,看了看,從窗台上拿了一雙新鞋,給她穿上。大小正好,軟軟的,暖暖的。

“阿糖姐姐,你怎麼知道我的腳多大?”

阿糖說:“看出來的。天天看你跑,看多了就知道了。”

阿念穿著新鞋,又跑出去了。阿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著。

阿舵不坐在花圃邊上了。他搬個小凳子,坐在海邊,看著那些花。他老了,耳朵背了,彆人跟他說話,他聽不見。阿念跟他說話,要湊到他耳朵邊上喊。他聽見了,點點頭,笑一下。笑完了,又轉過頭去,看著花。阿念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蹲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花,花,花。

“阿舵爺爺,你在看什麼?”

阿舵說:“在看那些還冇到家的人。”

阿念說:“還有人冇到家?”

阿舵說:“有。很少。很遠。他們在路上,走得很慢。但他們知道方向。燈亮著,他們看得見。”

葉巡老得走不動了。他每天坐在花圃邊上,坐在雷虎和阿海常坐的那塊石階上。他不擦燈了,不添油了,不澆花了,不翻土了。他就坐著,看阿木乾活,看小北教字,看阿圓發呆,看阿白烙餅,看阿糖做鞋,看阿念跑來跑去,看阿舵坐在海邊。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他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還有雷虎和阿海,他們也笑著。還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還有阿舵(天上的那個),還有阿白,還有阿樹,還有阿燈,還有阿糖的奶奶。他們的臉越來越清楚了,連眉毛都能看見。紅鯉的頭髮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和以前一樣。

“紅鯉媽媽。”他喊。

鏡子裡的紅鯉眨了眨眼。她聽見了。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嗯?”

葉巡說:“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走了。變成星星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他們挨著紅鯉媽媽。”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阿糖做了好多鞋。阿白烙餅。小北教字。阿圓陪著。”

葉凡說:“都看見了。”

葉巡說:“你高興嗎?”

葉凡說:“高興。”

夏天來了,花圃裡的花開得更旺了。紅的白的藍的金的,擠得滿滿噹噹。那些從海上回來的人,有的住到了岸上,在沙灘上蓋了房子。房子不大,木頭搭的,刷著漆,漆成白的藍的黃的,和那些船一個顏色。他們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花圃前麵來看燈。看完了,再去海邊看花。看完了,再去學堂聽小北講課。聽完了,再去灶房找阿白要餅吃。吃完了,再回屋裡睡覺。一天一天,就這麼過著。

阿念長大了,跑得不那麼快了。她開始幫阿白烙餅,幫阿糖做鞋,幫阿木擦燈。她擦燈的時候很認真,一盞一盞擦過去,擦得亮閃閃的。阿木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阿念,你擦得比我好。”

阿念說:“你教得好。”

阿木笑了。“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阿念說:“天天看,看會的。”

小北的學堂又多了一個學生。是個小男孩,從海上來的,跟著父母一起上岸。他怕生,躲在父母身後,不敢出來。小北蹲下來,看著他,從兜裡掏出一顆糖。

“你叫什麼?”

小男孩說:“阿遠。”

小北說:“阿遠,遠方的遠?”

小男孩點頭。

小北把糖遞給他。“吃糖。吃了就不想家了。”

阿遠接過糖,塞進嘴裡。甜了,笑了。

阿圓還是坐在角落裡,看小北講課。她不寫作業了,她幫小北收作業。孩子們把寫好的字交上來,她一張一張疊好,壓在桌子上。孩子們跑出去玩了,她還坐在那兒,看著小北。

“阿圓姐,你不出去玩?”小北問。

阿圓說:“不玩。我陪你。”

小北低下頭,不說話了。他把孩子們交上來的作業一張一張翻開,看了一遍,又疊好。阿圓看著他,嘴角彎著。

秋天來了,花圃裡的花還在開。海裡的花也在開,天上的花也在開。到處是花,到處是燈,到處是光。葉巡老了,老得走不動了,但他還坐著。他坐在石階上,看著這一切。他笑了。

他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那些人也都在笑。他們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秋天來了。”

葉凡說:“來了。”

葉巡說:“花還在開。”

葉凡說:“開了。”

葉巡說:“燈還亮著。”

葉凡說:“亮著。”

葉巡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