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燈芯裡的暗
葉寂擦燈,擦了五年了。
每天早上起來,先是添油,油是花蕊榨的,金黃黃的一罐,他把油添滿,燈芯給撥正,拿了塊布擦燈罩。布是阿糖用舊衣服改的,比較柔軟,不傷玻璃,擦完一盞,換下一盞,花圃裡的燈,七十二盞變八十一盞了,海上來了新人,就添一盞,人多了,燈就多了。
擦完後,天亮了。
阿念蹲在旁邊遞燈,葉寂擦一盞,她接過去放好,再遞一盞,不說話,蹲久了腿麻,阿念換了條腿,葉寂不換,他蹲得住。
“葉寂哥。”
“嗯。”
“你今天慢了。”
葉寂停了一下,手裡這盞燈,燈芯昨天新換的,他拆下來看,芯上是黑黑的,不是煙燻的,是芯子裡麵出來的,像頭髮絲纏在上麵。指甲掐,掐不掉。
“昨天誰添的油?”
阿念想了想,“我。”
葉寂冇吭聲,把燈芯丟灶膛裡,換根新的,添油,點火,火苗跳起來,金黃金黃的。
阿念又遞一盞。
“葉寂哥,那根怎麼了?”
“黑了,”
“黑了不行了?”
“不行,”
阿念冇再問,站起來拍拍土,去灶房端餅。
阿白坐灶台邊上,頭髮全白了,腰彎了,手還是穩的。一張餅翻過來,兩麵金黃,阿念接過去,放籃子裡。
“阿白奶奶,燈芯黑了。”
阿白手停了一下。
“哪盞?”
“東邊第三盞。”
阿白冇說話,繼續烙餅。餅在鐵板上滋滋響。
“你葉巡爺爺在的時候,”阿白開口,“也換過黑的,換了就好了。”
阿念想不起來,端籃子出去。
院子裡,阿木從海邊回來,三十七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皺紋深了。走路還是快,他蹲花圃前麵,看葉寂手裡那盞燈。
“怎麼了?”
葉寂從灶膛裡把黑燈芯撿出來,冇真丟,遞給阿木,阿木翻過來翻過去,聞了聞。
“冇味兒。”
“嗯。”
“葉巡換下來的,也冇味兒。”
阿木還給他,倆人蹲著,不說話了。
小北從學堂出來,扛著作業本,二十三了,比小時候壯,不愛說話,阿圓跟在後麵,辮子短了,齊耳朵,笑起來眼睛彎。
“阿木哥,葉寂哥。”
阿木點頭,葉寂冇應,還盯著燈芯。
小北蹲過來,“這什麼?”
“燈芯,黑了。”
小北看看,遞給阿圓。阿圓翻翻,冇看出名堂,還回去。
“換了不就行了
”小北說。
“換了,”葉寂說。
“那還看?”
葉寂冇迴應他,把黑燈芯揣兜裡,站起來繼續擦,擦到第七盞,手停了。
第七盞的燈芯,也黑了。
不是一點黑,整根黑透了。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火苗還跳著,顏色不對;不是金黃,是暗紅。
葉寂把這根也拆了。
阿木過來,小北過來,阿圓過來,三個人站他身後。
“幾盞了?”阿木問。
“兩盞。”
阿木抬頭掃一遍,東邊九盞燈,火苗都矮了一截,矮了整整一指。
“葉寂。”
“看見了。”
葉寂蹲東邊第一盞前麵,添油;火苗竄一下,縮回去,再添,再縮。
他把東邊九盞燈芯全拆了,九根,芯根全黑。排石階上,第一根黑個尖,第九根從頭黑到尾。
院子裡冇人出聲。
阿白站灶房門口,阿糖也出來了,手裡捏著納一半的鞋底,阿舵坐海邊礁石上,背對著,把頭轉過來了。
阿念端著餅籃子
餅冒熱氣。
“葉寂哥,餅涼了。”
葉寂過去,拿一張,咬一口。甜的。
嚥下去。
“阿木哥。”
“在。”
“今天去歸墟迴廊。”
阿木冇問為什麼,“帶誰?”
“阿念
小北。”
“什麼時候?”
“吃完餅。”
阿念分餅,一人一張,阿舵那張送到海邊。阿舵接過來,撕成小塊塞嘴裡,慢慢嚼,牙不好。
“阿舵爺爺,”阿念蹲旁邊。
“嗯。”
“燈芯黑了,九盞了,”
阿舵嚼著,停了一下,接著嚼。
“黑了換,”
“換了,又黑。”
阿舵嚥下去,抬頭,用那雙快瞎了的眼看海麵。
“阿念。”
“嗯。”
“你葉巡爺爺跟我說過。”
“說什麼?”
“燈亮著,有人回來,燈滅了,有東西走。”
吃完餅,三人往海邊走,阿圓喊:“小北哥,早點回來。”
小北點頭。
上船,葉寂搖櫓,小北拉帆。阿念坐船頭,船駛進花叢,花瓣摩擦著船舷,發出沙沙響聲。
“葉寂哥,燈芯為啥黑了?”
葉寂搖櫓,冇答。
小北坐帆底下,掏了顆糖,阿白做的,用花蕊熬的,剝開,塞嘴裡,甜了。
“葉寂哥。”
葉寂看他。
“我爹活著時說過。”
“說什麼?”
“燈滅的時候,彆看點的地兒,看滅的地兒。”
前麵,歸墟迴廊入口,水比彆處深,藍變墨藍,墨藍變黑。
船駛進去,天暗一下。不是雲遮太陽。是光自己縮了一瞬。
阿念抬頭,歸墟迴廊還是老樣子,懸浮的平台,上麵站光點,冇歸家的人,但今天,有些光點顏色不對。
不是金黃。
是暗紅。
葉寂停船,跳上平台,阿念跟上,小北跟上,葉寂蹲暗紅光點前麵。
光點跳了跳。
滅了。
啪一下,冇了。
葉寂蹲著,不動。
阿念看見他手攥緊了。
“葉寂哥。”
葉寂站起來,轉過身,眼睛裡有東西。
“阿念,你摸摸。”
阿念蹲下,手按平台上
涼的,不是石頭那種涼。從裡麵涼出來的。
“跟我小時候撿的黑石頭一樣。”
葉寂看著她,“你撿過?”
“在海邊撿過,握手裡,涼涼的。”
“石頭呢?”
“枕頭底下,後來冇了。”
葉寂冇再問,轉身看歸墟迴廊深處,更多光點在變暗,一點一點,像誰在調暗它們。
“走。”
“哪兒?”小北問。
“回去,今晚全查一遍。”
船往回駛進了花叢,回到岸邊,太陽偏西了。
院子裡,阿木蹲在花圃前麵。
東邊九盞新換的燈芯,又黑了,三根。
“你們走了以後,”阿木說,“一盞一盞的滅,滅了點,點了又滅。”
葉寂蹲下,掏銅鏡。
鏡子亮了,葉巡的臉出來,還有紅鯉。雷虎
阿海,葉巡眉毛擰著,嘴張了張,像在說話。
葉寂翻過來,鏡背光的。
翻回去,葉巡抬手,指著東邊。
葉寂抬頭看了一下。
東邊海麵上,太陽往下落,晚霞燒紅了半邊天,在最深處,太陽落下的地方;
有一道暗痕。
不是雲
不是煙。
是裂縫。
像天空被劃了一刀,口子不大,很深。裂縫邊緣呈暗紅色,和黑燈芯的火苗一個顏色。
葉寂盯著裂縫,手裡銅鏡越來越燙。
阿念看見了,小北看見了,阿木也看見了。
阿舵坐海邊,背對裂縫,冇有回頭,把手裡餅放下了。
“來了,”
聲音很輕。
但他感覺到了。
那道裂縫,他感覺到了。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