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尋常燈火

阿木修完最後一條船那天,海上下了一場雨。不是大雨,是毛毛雨,細得跟霧似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阿木站在船頭上,仰著臉讓雨淋,淋了一會兒,伸手抹了一把臉,跳下船,把船推到水裡。船漂出去,漂到花叢中,花托著船,穩穩的,不動了。他站在齊腰深的花海裡,回頭看著岸上的人。小北在學堂裡教字,阿圓在抹桌子,阿念在花圃邊上追蝴蝶,阿白在灶房裡烙餅,阿糖在染布,雷虎和阿海坐在石階上曬太陽,阿舵在給燈添油。每個人都在忙,忙著活著。

“師傅!”阿木喊。

葉巡從花圃邊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抹布,剛擦完一盞燈。他老了,站起來的時候要用手撐著膝蓋,慢慢直腰。但他聽見阿木喊,還是笑著應了一聲。“怎麼了?”

阿木說:“船修好了。以後誰來誰坐。”

葉巡說:“好。”

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在花上,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顆顆碎星星。阿念不追蝴蝶了,蹲在一朵大花前麵,用手指戳花瓣上的水珠。水珠滾下來,落在她手心裡,她湊到嘴邊舔了舔。

“甜的!”她喊。

阿糖從屋裡探出頭。“什麼甜的?”

阿念說:“露水。花上的露水。”

阿糖走出來,蹲下來,也用手指沾了一點,嚐了嚐。“是甜的。”她笑了笑,轉身回屋了。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碗糖水,用花蕊熬的那種,金黃金黃的。她遞給阿念。“喝吧。比露水甜。”

阿念捧著碗,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抬起頭,嘴唇上沾著一圈金色的糖漿。“阿糖姐姐,你為什麼不嫁人?”

阿糖愣了一下,臉一下子紅了。“誰說的?”

阿念說:“冇人說。我自己想的。”

阿糖低下頭,搓著衣角,半天冇說話。阿念等不及,又喝了兩口糖水,跑去找阿圓了。阿糖站在花圃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小北的學堂下午冇課,孩子們去花叢裡捉迷藏了。他一個人坐在棚子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字。寫的是“燈”、“花”、“家”,寫了一遍又一遍,寫了抹,抹了寫。阿圓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他身後,看著。

“小北哥。”她喊。

小北冇回頭。“嗯?”

阿圓說:“你寫的字真好看。”

小北說:“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阿圓說:“好看。我喜歡。”

小北的手停了,樹枝懸在半空。過了一會兒,他把樹枝放下,轉過身,看著阿圓。阿圓的眼睛很亮,和那些燈一樣亮。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腳尖在沙地上畫圈。

“小北哥,你以後會離開這兒嗎?”

小北說:“不會。這兒就是家。”

阿圓抬起頭,笑了。“那就好。”

雷虎的腰越來越不好了。他翻一會兒土就得坐下來歇,阿海就陪著他坐。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階上,看著花圃裡的花,看著花圃邊上的燈,看著跑來跑去的孩子。

“老雷。”阿海開口。

雷虎側過頭。

阿海說:“你說,咱們還能活多久?”

雷虎想了想。“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

阿海說:“你怕不怕?”

雷虎說:“不怕。燈亮著,怕什麼。”

阿海點點頭,冇再問了。兩個人繼續坐著,看花,看燈,看孩子。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像蓋了一層薄被子。

阿白烙了一下午的餅,烙了滿滿一籃子。她提著籃子,走到花圃邊上,把籃子放在石階上。阿念第一個跑過來,抓起一塊餅就往嘴裡塞。阿木也過來了,小北也過來了,阿圓也過來了,阿糖也過來了,阿舵也過來了。一人一塊,坐在石階上,慢慢地吃。餅是花做的,吃起來有花的香味,嚼在嘴裡軟軟的,嚥下去肚子裡暖暖的。

“阿白姐姐。”阿念邊吃邊說。

阿白看著她。

阿念說:“你為什麼不回你原來的家?”

阿白說:“這就是原來的家。”

阿念說:“你不是從海上來的嗎?”

阿白說:“從海上來的。海上的家也是家。有燈的地方就是家。”

阿舵老了,頭髮全白了,但他還是每天給燈添油。他提著一小壺花露,一盞一盞地添,添得很慢,很仔細。添完了,就坐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燈,一看就是一整天。阿念有時候跑過來,坐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看燈。看了一會兒,就困了,靠在他身上睡著了。阿舵不動,讓她靠著,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阿舵爺爺。”阿念迷迷糊糊地說。

阿舵說:“嗯?”

阿念說:“你見過我奶奶嗎?”

阿舵說:“見過。在天上。她住在最大的那朵花上。”

阿念說:“她好看嗎?”

阿舵說:“好看。和你一樣好看。”

阿念笑了,在夢裡笑了。

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他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還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還有阿舵(天上的那個),還有阿白,還有阿樹,還有阿燈,還有阿糖的奶奶。他們都笑著,都在鏡子裡看著他。他們的臉不像以前那樣模糊了,越來越清楚,像照片一樣。

“紅鯉媽媽。”他喊。

鏡子裡的紅鯉眨了眨眼。她聽見了。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嗯?”

葉巡說:“日子過慢了。”

葉凡說:“慢了好。”

葉巡說:“阿木不修船了。他坐在船頭看花。”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小北在沙地上寫字,阿圓在旁邊看。”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雷虎和阿海坐在石階上曬太陽。”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阿白烙餅,阿糖染布,阿舵添油。阿念跑來跑去。”

葉凡說:“都看見了。”

葉巡說:“你高興嗎?”

葉凡說:“高興。”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海裡的花被染成了橘紅色。那些住在花上的人開始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地升起來,飄到天上,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霞。孩子們在花叢裡追來追去,大人們坐在燈前麵嘮嗑。沙灘上,學堂的棚子空著,明天還會有人來。花圃邊上,燈一盞一盞亮著,火苗金黃金黃的,像一群不睡覺的眼睛。

阿念從阿舵身上醒過來,揉了揉眼睛。“阿舵爺爺,天黑了。”

阿舵說:“黑了。燈亮了。”

阿念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去灶房找阿白要餅吃了。阿舵還坐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燈,看著看著,嘴角彎了。他笑了。

葉巡也笑了。他把銅鏡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他往回走的路。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明天還會這樣。”

葉凡說:“會。”

葉巡說:“後天也會。”

葉凡說:“會。”

葉巡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