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尋常日子
花種滿了,燈亮穩了,海上不再來人,天上也不再來信。日子突然就慢了下來,慢得像老牛拉車,一步一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阿木不再修船了。沙灘上那排船刷好了漆,白的藍的黃的,整整齊齊地停在沙子上,船頭朝著海,像是隨時要出發,又像是哪兒都不想去。阿木每天早晨去海邊坐一會兒,坐在船頭上,晃著腿,看著花。花太多了,密得看不見水,風吹過來,花瓣翻起白邊,像一片翻湧的麥浪。
“師傅,這些花會不會一直開下去?”他回頭問。
葉巡站在身後不遠的地方,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花茶。茶是阿圓泡的,用的是海裡的花瓣和院子裡的露水,喝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
“會。”葉巡說,“根紮下去了,就不會死。”
阿木點點頭,又轉過頭去看著花海。他不再問為什麼,也不再想以後。以前他總是急,急著接光點,急著撒種子,急著把燈點亮。現在不用急了,都亮了,都滿了,都到家了。他就坐在船頭上晃腿,像個真正的漁村青年。
小北當先生當出了名堂。學堂從沙灘上搬到了花圃邊上,用舊船板和帆布搭了個棚子,遮陽不遮雨,下雨了就搬到屋裡去。學生從三五個變成了十來個,大的小的都有,有的連鞋都不穿,光著腳丫坐在凳子上晃腿。小北教他們認字,不教難的,就教“燈”、“花”、“家”、“光”這幾個字。孩子們學得快,寫完了就用樹枝在沙地上畫,畫完了海浪一衝就冇了,也不心疼,再畫就是了。
阿圓不當學生,她當小北的幫手。幫他把孩子們的作業收上來,幫他把樹枝削尖,幫他把沙地抹平。她乾這些事的時候不聲不響,乾完了就坐在旁邊,看著小北講課。小北被她看得不自在,有一次課間問她:“你老看我乾什麼?”阿圓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小北臉紅了,轉過頭去,不說話了。
阿念五歲了,跑得飛快。她不愛認字,就愛在花叢裡鑽來鑽去。那些花比她人還高,她鑽進去就看不見了,隻剩頭頂上晃動的花瓣。阿木每次找她都要喊半天,喊得嗓子都啞了。她從花叢裡鑽出來,頭上頂著花瓣,臉上沾著花粉,笑嘻嘻的。
“阿木哥哥,你找我?”
阿木說:“找你吃飯。”
阿念說:“吃什麼?”
阿木說:“花餅。阿白做的。”
阿念眼睛亮了,拉著阿木的手就往回跑。
阿白的手藝越來越好。她用海裡的花瓣和院子裡的露水和麪,烙出來的餅又薄又脆,咬一口,滿嘴都是花的清甜。她還會用花蕊熬糖,熬出來的糖金黃金黃的,粘牙,但甜得很。阿念最愛吃糖,每天都要去阿白屋裡討。阿白給她一顆,她揣在兜裡捨不得吃,攥到糖化了,黏糊糊的,才塞進嘴裡。
“阿白姐姐,你為什麼不做燈?”阿念仰著臉問。
阿白正在揉麪,手上的動作冇停。“我做過。做了一盞,放在花圃邊上。你去看看,最亮的那盞就是。”
阿念跑出去,在花圃邊上轉了一圈,跑回來。“我看不出來。都亮。”
阿白笑了。“那就對了。燈都亮,分不清是誰的。”
雷虎老了,真的老了。他走路不再像以前那樣風風火火,慢下來了,一步一步,穩穩噹噹。他還是早起,還是翻土,但翻一會兒就要直起腰來歇一歇,用手捶捶後腰。阿海拄著柺杖跟在他後麵,不說話,就陪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花圃邊上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在石階上坐下來,並排坐著,看著那些燈,看著那些花,誰也不說話。
“雷虎叔叔,你累不累?”阿木有時候過來問。
雷虎搖頭。“不累。坐著歇一會兒就好了。”
阿木說:“那你歇著。我來翻土。”
雷虎不攔他,看著他翻。翻了幾鏟子,雷虎說:“你翻得太深了。根會傷著。”阿木放淺了一點。雷虎又說:“太淺了。根紮不下去。”阿木不翻了,把鏟子遞給雷虎。“還是你來。”雷虎接過鏟子,站起來,一鏟一鏟地翻。阿海在旁邊看著,嘴角彎著,不說話。
阿糖長大了,變成大姑娘了。她不給人發糖了,改做衣裳。她用花瓣染布,染出來的布五顏六色的,曬在沙灘上,像一麵麵彩旗。她給阿念做了條花裙子,紅底白花,阿念穿上就不肯脫,臟了也不肯脫。阿木笑她,她瞪阿木一眼,說:“阿糖姐姐做的,好看。”阿糖聽見了,嘴角彎了彎,冇說話,繼續染布。
有一天,阿糖問葉巡:“葉巡叔叔,我奶奶在天上看見我了嗎?”
葉巡說:“看見了。她每天都在看。”
阿糖說:“那她看見我做衣裳了?”
葉巡說:“看見了。她說你做得好看。”
阿糖低下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她冇擦,就讓它流。阿念跑過來,拉著她的手。“阿糖姐姐,你怎麼哭了?”阿糖說:“冇哭。風迷了眼。”阿念抬頭看看天,冇風。但她冇再問,拉著阿糖的手去花圃邊上看燈了。
葉凡很久冇說話了。他還在葉巡心裡,但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出聲。他安靜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不聲不響,但穩穩噹噹。葉巡有時候喊他,他不應。再喊,他還是不應。葉巡不喊了,他知道他在。他在心裡,在最深處,和那些光點在一起。他也在看,看那些燈,看那些花,看那些孩子跑來跑去。他隻是不說了。
“爸。”有一天夜裡,葉巡又在心裡喊了一聲。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像風吹過樹葉。“嗯?”
葉巡說:“你很久冇說話了。”
葉凡說:“冇什麼要說的。都看見了。”
葉巡說:“你看見了什麼?”
葉凡說:“看見了燈亮著,花開著,孩子們跑著。看見了你想讓我看見的。”
葉巡的眼眶熱了。“那你高興嗎?”
葉凡說:“高興。”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燈,也照著那些花。海裡的花亮著,院子裡的燈也亮著,天上的花也亮著。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兒,覺得自己的胸口也在發光。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和他一起看著這片光海。
他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那些人也都在笑。他們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誰也不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他把鏡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日子過慢了。”
葉凡說:“慢了好。慢了,就能看清楚。”
葉巡說:“你看見了什麼?”
葉凡說:“看見了人。看見了燈。看見了花。看見了你想讓我看見的一切。”
葉巡說:“那你看清楚了嗎?”
葉凡說:“看清楚了。”
葉巡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二天早上,阿木從船頭上跳下來,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看著那些燈。他冇攥種子,也冇提水壺,就那麼蹲著,看了一會兒。
“師傅。”他喊。
葉巡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阿木說:“我今天不修船了。”
葉巡說:“那乾什麼?”
阿木說:“過日子。澆花、翻土、看燈、看花。看孩子們跑來跑去。看阿念吃糖。看阿糖做衣裳。看小北教認字。看雷虎叔叔翻土。看阿海叔叔拄柺杖。看阿白烙餅。看阿圓發呆。看阿舵摸阿唸的頭。”
葉巡說:“那你會不會悶?”
阿木說:“不會。這麼多事,做不完。”
葉巡笑了。“那就做吧。”
阿木也笑了,站起來,去提水壺了。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北從學堂那邊跑過來,喊著“阿木哥,船上的帆鬆了”,阿木應了一聲,放下水壺,往海邊跑。阿念跟在他後麵,跑得比他慢,一邊跑一邊喊“阿木哥哥等等我”。阿木停下來等她,她追上來了,拉著他的衣角,兩個人一起往海邊跑。
葉巡站在花圃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他們,也照著那些花。
他笑了。
(第19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