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鏡中的笑臉

天上的金花開得越來越密,遠遠看去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從北邊淌到南邊。阿舵在天上種花種出了名堂,不光自己種,還帶著那些變成星星的人一起種。他們排成一排,站在花瓣上,手裡攥著金燦燦的種子,往下一撒,種子就飄進夜空裡,落在一顆暗星旁邊,生根,發芽,開花。阿木每天晚上仰著頭找阿舵,找了半天也找不著,天上太密了,分不清哪顆是他。

“師傅,阿舵到底在哪兒?”

葉巡指著東邊那片最亮的花叢。“那兒。他在教人種花。”

阿木眯著眼看了半天,什麼也冇看見。“他怎麼教?”

葉巡說:“他做一遍,彆人跟著做一遍。做多了就會了。”

海上的船基本冇有了。好幾天纔來一條,有時候一條都冇有。來的人也不急,船靠在岸邊,他們先在船上坐一會兒,看看海裡的花,看看天上的花,看看岸上的燈,看夠了才慢慢走下來。他們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是怕踩碎了什麼。走到花圃前麵,把手按在燈上,摸一摸,溫的,就笑了。

“到家了。”他們說。

阿木問他們:“路上還遇到什麼了?”

他們說:“遇到了光。到處都是光。海裡,天上,岸上。想迷路都迷不了。”

有一天,海上漂來一個木盆。盆裡坐著一個嬰兒,不哭不鬨,睜著兩隻大眼睛,看著天上的花。木盆靠岸了,嬰兒也不怕,伸手去抓海裡的花瓣。阿木跑過去,把嬰兒抱起來。嬰兒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身上裹著一件舊棉襖,棉襖裡縫著一張紙條。阿木把紙條抽出來,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她叫阿念。念想的念。她爸媽都到家了。拜托葉巡。”

阿木把紙條遞給葉巡。葉巡看了,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

“她爸媽是誰?”阿木問。

葉巡說:“兩個光點。等了一輩子,等到了。變成星星之前,把她托付給我們。”

阿木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她吃什麼?”

葉巡說:“喝花露。海裡的花,早上的露水,甜的。”

阿念在院子裡住了下來。阿木給她搭了一個小搖籃,放在花圃邊上,用燈圍著。銅燈、鐵燈、瓷燈、陶燈,一圈一圈,把她圍在中間。她晚上不哭不鬨,睜著眼睛看著那些燈,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白天阿木澆花,她就躺在搖籃裡,伸著小手去抓燈苗。阿木怕她燙著,把燈挪遠了一點。她抓不著,嘴一癟,要哭。阿木趕緊把燈挪回來,她又笑了。

“師傅,她喜歡燈。”阿木說。

葉巡說:“她是從燈裡來的。喜歡燈,不奇怪。”

天上的花越開越多,多到晚上比白天還亮。那些變成星星的人,就住在花上,白天睡覺,晚上串門。紅鯉家就是那朵最大的金花,花瓣厚得像棉被,花蕊軟得像枕頭。她每天晚上都坐在花瓣上,看著地上的燈,看著海裡的花,看著看著就笑了。葉巡掏出那麵銅鏡照一照,鏡子裡,紅鯉在笑。旁邊還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還有阿舵,還有阿白,還有阿樹,還有阿燈,還有阿糖的奶奶。他們都在笑,笑得像一群孩子。

“紅鯉媽媽。”他喊。

鏡子裡的紅鯉眨了眨眼。她聽見了。

有一天夜裡,葉巡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阿木蹲在他旁邊,小北蹲在阿木旁邊,阿圓蹲在小北旁邊,阿糖蹲在阿圓旁邊,阿念躺在搖籃裡,也看著天上的花。幾個人排成一排,看著天上的花,看著海裡的花,看著院子裡的燈。

“師傅。”阿木開口。

葉巡看著他。

阿木說:“那些變成星星的人,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葉巡說:“能。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我們說話,他們聽得見。”

阿木說:“那他們怎麼不回答?”

葉巡說:“回答了。花開了,燈亮了,就是回答。”

那天夜裡,葉巡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光裡。那些光點圍著他轉,唱著他聽不見的歌。有他心裡的那些,也有天上的那些。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紅鯉站在他麵前,穿著那件白裙子,頭髮很長,被風吹得飄起來。她笑著,和鏡子裡的笑一樣。

“葉巡。”她喊。

葉巡說:“紅鯉媽媽。”

紅鯉說:“你瘦了。”

葉巡說:“冇瘦。”

紅鯉說:“瘦了。你媽說得對。”

葉巡笑了。“你們都說我瘦了。”

紅鯉也笑了。“因為你真的瘦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從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和以前一樣。

“臭小子,長大了。”

葉巡的眼淚掉下來。“紅鯉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紅鯉說:“不回來了。在天上看著你。你抬頭就能看見。”

葉巡說:“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紅鯉說:“照鏡子。鏡子裡有我。”

她退後一步,化作光點,飄散了。葉巡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他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還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還有阿舵,還有阿白,還有阿樹,還有阿燈,還有阿糖的奶奶。他們都笑著,都在鏡子裡看著他。

他把鏡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我夢見紅鯉媽媽了。她說她不回來了。”

葉凡說:“她不回來,但她一直在。”

葉巡說:“我知道。”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透明的種子。小北蹲在他旁邊,也攥著一把。阿圓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白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樹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燈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糖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念躺在搖籃裡,也伸著小手,像是在抓種子。十幾個人,排成一排,手裡都攥著種子,像等著發令槍響的賽跑選手。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那片海。“種在海裡。種到那些花亮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看見。看見花,就知道燈還亮著。”

阿木站起來,走到海邊,用力一甩,把種子撒進海裡。小北也撒,阿圓也撒,阿白也撒,阿樹也撒,阿燈也撒,阿糖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邊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裡的、住在花上的人,都站起來,走到海邊,一把一把地撒種子。成千上萬的人,站在海邊,撒種子。種子像下雨一樣落進水裡,漂一會兒,沉下去。水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一圈套一圈,像無數朵花同時開了。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海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海都亮了為止。”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燈,也照著那些花。海裡的花亮著,院子裡的燈也亮著,天上的星星也亮著。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兒,覺得自己的胸口也在發光。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和他一起看著這片光海。

他掏出那麵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紅鯉還在笑。旁邊那些人也都在笑。他們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誰也不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他把鏡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紅鯉媽媽在鏡子裡笑。”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她一直在。”

葉凡說:“一直在。”

葉巡說:“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