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歸處不滅

從沙漠回來的第五天,天上又亮了幾顆星。那是洞底最後一批光點,它們想得慢,亮得也慢,一顆一顆,像夜裡遲開的曇花。阿木每天晚上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脖子酸了也不肯回去。小北搬個小凳子坐在他旁邊,也跟著看。小北不認識那些星,但他知道哪顆是爺爺的——最亮的那顆,在紅鯉阿姨旁邊,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阿木哥哥,爺爺在看我。”

阿木說:“看見了。他每天都在看。”

小北把兩隻手舉過頭頂,衝著那顆星使勁揮。星星閃了閃,像是在迴應。小北高興了,把手放下來,安安靜靜地坐著,不說話了。

那幾天,從北邊來的人又多了起來。不是送信的,也不是找人的,就是來看花的。他們走了很遠的路,看見這邊的光,就來了。來了,在花圃邊上坐一會兒,看看那些紅的白的藍的金的花,看看那片金花海,就走了。有的住一夜,有的住兩天。阿木給他們端水,端飯,他們吃完就走了。不麻煩。

“師傅,他們怎麼知道這兒有花?”阿木問。

葉巡說:“花自己告訴他們的。花開了,光就亮了。光亮了,他們就看見了。”

阿木說:“那他們還會來嗎?”

葉巡說:“會。花開了,他們就會來。”

有一天,來了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裙子,頭髮很長,被風吹得飄起來。她走到院子門口,不進來,就站在那兒看那些花,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棵從灰花田帶回來的根鬚長成的月季。它已經長得很高了,枝乾粗壯,葉子墨綠,打了滿滿一樹花苞。

阿木跑過去。“你進來坐吧。”

女人搖頭。“不進了。我就看看。看完了就走。”

阿木說:“你從哪兒來?”

女人說:“從南邊。走了很久。看見這邊的光,就來了。”

阿木說:“你看完了嗎?”

女人說:“看完了。那棵花,和我夢見的一樣。”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種子,很大,有拇指那麼大,黑褐色的,表麵有花紋,像刻上去的。她把種子放在阿木手心裡,種子是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

“那些光點讓我帶給你的。它們說,這是它們等了很久的種子。種下去,開出來的花,能記住所有忘記的事。”

阿木把種子捧在手心裡,轉身跑進院子。“師傅!師傅!又有一顆種子!”

葉巡從屋裡出來,接過種子。他看了很久,然後在花圃最中間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

“它會開什麼花?”阿木問。

葉巡說:“等開了就知道了。”

那種子種下去的第三天,發芽了。芽是彩色的,不是綠的,也不是白的,是一道一道的,紅的白的藍的金的,像一條小小的彩虹。阿木蹲在它麵前,大氣都不敢出。

“師傅,彩色的!”

葉巡也蹲下來看。那點彩芽從土裡鑽出來,薄薄的,嫩得透明。土裡的光絲纏在它身上,五顏六色的,分不清哪是光絲哪是芽。

“它活了。”葉巡說。

阿木說:“它會開彩色的花嗎?”

葉巡說:“會。彩色的。都好看。”

彩芽長得很快。一天一個樣,第三天就躥到半人高,第五天就打了花苞。花苞也是彩色的,一道道紅白藍金,像把所有的顏色都擰在一起。阿木每天蹲在它麵前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師傅,它什麼時候開?”

葉巡說:“快了。”

第七天夜裡,花開了。不是一朵,是一朵。一朵彩色的花,有碗口那麼大,花瓣一層一層,密密的,紅的白的藍的金的,擠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盞五彩的燈。它冇有光絲纏著,但它在發光,亮得刺眼。阿木半夜起來,看見那朵彩花亮著,嚇了一跳,蹲在花圃邊上看了半天。

“師傅!師傅!彩花開了!”

葉巡從屋裡出來,也蹲下來看。那朵彩花在月光下亮著,像一顆落在地上的彩虹。

“它開了。”葉巡說。

阿木說:“它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種下去,明年就開一片彩色的。”

彩花開了九天。第九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掉下來,落在土麵上,彩色的,薄薄的,像彩色的紙。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不多不少,正好七片。小北也幫著撿,撿了一片紅的,一片白的,一片藍的,一片金的,舉在手裡看了又看。

“師傅,它會結種子嗎?”阿木問。

葉巡說:“會。種子在花托裡。”

花落完之後,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彩色的,硬硬的。阿木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又過了幾天,花托裂開了。裡麵躺著一顆種子,很大,有拇指那麼大,彩色的,一道一道紅白藍金,像一顆小小的彩虹。阿木把它取出來,放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師傅,彩色的。”

葉巡說:“種下去。明年就開一片彩色的。”

阿木在花圃最中間挖了一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彩被子。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小北已經睡了,阿木也睡了。院子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沙漠底下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聲“爸”,冇有喊出聲。葉凡的聲音卻像早就等著似的,輕輕地響起來。“嗯?”那聲音很淡,像風吹過水麪。

“彩花開了。彩色的種子也收了。種下去了。”葉巡說。

“看見了。”葉凡說。

“明年就開一片彩色的。”

“開了。好看。”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金花種子。小北蹲在他旁邊,也攥著一把,學著他的樣子。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那片還冇種滿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到南邊的沙漠去,種到那個洞裡去。種到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阿遠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小北也蹲在最邊上,學著阿木的樣子種種子,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乾得有模有樣。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小北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種子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都開花了為止。”

那天傍晚,淩霜來了。她站在花圃前麵,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紅的白的藍的金的,還有那棵剛種下去的彩芽,已經冒出了一點尖尖,五顏六色的,在夕陽裡亮晶晶的。

“葉巡,你這兒快成花園了。”

葉巡說:“就是花園。”

淩霜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也想過種這樣的花。種一片,紅的白的藍的,什麼顏色都有。他說,種花能讓人記得,自己還活著。”

葉巡說:“他活著。在我心裡。”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想。你會做。”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隻有葉巡能聽見。“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冇說話。他想起父親種的那棵月季,種在判官墓旁邊,種在後山,根還在,判官的血還在。都在一起了。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花,也看著那些光絲。“葉巡,這些花,會一直開下去嗎?”

“會。光在,花就在。”葉巡說。

“那些變成星星的人,能看見嗎?”

“能。花開的時候,他們就看見了。”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你爸要是看見了,會高興的。”

“他看見了。他在我心裡,看得見。”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站在海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金花,也照著那些光絲。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灘上,嘩嘩的,像是在唱歌。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沙。沙是溫的。那些金花住過的地方,沙是溫的。那些種子也會活,根會紮下去,明年就會開花。

他朝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冇有喊名字,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風吹過,海麵上波光粼粼。那顆星亮著,冇閃,但比平時更亮。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正慢慢駛出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在夜色裡一搖一晃的,像一顆走得很慢的星星。

從海邊回來,葉巡在花圃邊上坐下來。阿木還冇睡,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彩色的種子,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明天種哪兒?”

葉巡想了想。“種在歸墟迴廊。種在後山。種在判官墓旁邊。種在紅鯉媽媽看著的地方。”

阿木說:“那要種好多。”

葉巡說:“多好。多了好看。”

阿木笑了。“那我明天早點起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了很久。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沙漠底下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花還在,心燈的光灑在上麵,紅的白的藍的金的彩的,都亮著。那些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他輕輕說了一聲“晚安”,那些花在風裡搖了搖,那些星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迴應。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蘇曉正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進來,笑了。

“還不睡?”

“睡了。”

他在桌邊坐下,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裡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葉凡在最左邊,閉著眼睛。蘇曉挨著他。紅鯉站在稍遠的地方。判官靠在一邊。兩個老人在最後麵。他自己站在中間。

他笑了笑,冇說話。那七個光點同時亮了亮。像是在說:好。

窗外,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照亮了歸來的路,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十八卷·燈火歸處

完)

(第18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