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光點的信
彩花落了的第三天,海上漂來一個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很大,比阿木的腦袋還大,瓶身上長滿了海藻和貝殼,像是已經在海裡泡了幾百年。小北在海邊撿落瓣時發現的,它卡在石頭縫裡,海浪一衝一衝的,發出沉悶的響聲。小北抱不動,跑回去喊阿木。阿木也抱不動,兩個人一起抬,才把瓶子弄回院子。
“師傅!海裡漂來個瓶子!好大!”阿木喊。
葉巡從屋裡出來,蹲在瓶子前麵。瓶口封著木塞,木塞上糊了一層厚厚的蠟,蠟已經裂了,但還封著。他用刀把蠟撬開,拔掉木塞。瓶子裡塞滿了紙卷,一捲一捲的,密密麻麻,有的紙已經發黃,有的還白著。他把紙卷倒出來,鋪了一地。阿木數了數,一共四十九卷。
“師傅,這麼多?”
葉巡拿起最上麵一卷,展開。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泡糊了,但大部分還能認出來。
“葉巡,我叫阿光。我在海那邊的一座島上。島上冇有花,冇有樹,隻有石頭。我等了很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誰。但我還記得一件事;會有一盞燈來找我。我寫了這封信,塞進瓶子裡,扔進海裡。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漂到你那兒。如果你收到了,請你來看看我。”
葉巡又拿起一卷,展開。
“葉巡,我叫阿明。我在海那邊的礁石上。礁石很滑,站不住,我摔了好多次。但我不能走,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
第三卷:“葉巡,我叫阿亮。我在海那邊的船裡。船沉了,我漂在海上。我抓著一塊船板,不敢鬆手。鬆手就沉了。”
第四卷:“葉巡,我叫阿星。我在海那邊的燈塔上。燈塔早就滅了,我每天擦燈罩,擦得鋥亮。我想,萬一燈來了,能照得更遠。”
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葉巡一捲一捲看下去,越看臉色越沉。阿木蹲在旁邊,聽著,眼眶紅了。小北不懂,但他看見阿木紅了眼眶,也跟著紅了。
“師傅,這麼多人在等。”阿木的聲音有點抖。
葉巡說:“都在等。”
那天夜裡,葉巡把那些信一捲一捲收好,放在一個木匣子裡。他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阿木蹲在他旁邊,冇睡。雷虎也出來了,小海也出來了,阿海也出來了,阿遠也出來了。幾個人,圍坐在花圃邊上,誰也不說話。
“師傅,你要去?”阿木問。
葉巡說:“去。那些人在等。”
阿木說:“我跟你去。”
葉巡看著他。“路遠。比之前都遠。那些信是從不同的地方漂來的,有的在東南,有的在東北,有的在西南。不是一個地方。”
阿木說:“那一個一個去。先去近的,再去遠的。”
雷虎在旁邊說:“我跟你去。我認得海路。”
葉巡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裡有光,和年輕時一樣。
“好。你跟我去。阿木留著。花要澆水,種子要種。”
阿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那你早點回來。”
葉巡說:“找到就回來。”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海邊。雷虎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阿木站在岸邊,手裡攥著一把彩色的種子,小北站在他旁邊,也攥著一把。
“師傅,這些種子種在哪兒?”阿木問。
葉巡說:“種在海邊。種在那片金花旁邊。等它們開了,那些從海上來的人就能看見。”
阿木說:“好。”
葉巡和雷虎上了船,船往東開。阿木站在岸邊,看著船越走越遠,站了很久。小北也站著,小手攥著種子,攥得緊緊的。
海上走了很多天。葉巡按照信上的描述,一個一個找。第一個島不大,全是石頭,冇有樹,冇有花,連草都冇有。島上坐著一個人,不是光點,是人。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袍子,坐在石頭上,麵朝大海,一動不動。
葉巡跳下船,走到他麵前。
“你是阿光?”
老頭轉過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來了。我以為信漂不到。”
葉巡說:“收到了。我來接你。”
阿光的眼淚掉下來。“我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但我記得會有一盞燈來找我。”
葉巡說:“燈來了。”
阿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心裡暖和嗎?”
葉巡說:“暖和。”
阿光說:“我能跟你走嗎?”
葉巡說:“能。”
阿光站起來,跟著葉巡上了船。他冇有變成光點,也冇有變成星星,就那麼跟著,坐在船尾,抱著膝蓋,看著海。
“你等了多久?”葉巡問。
阿光說:“五千年。”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五千年?”
阿光點頭。“五千年。從我還是人的時候就開始等。等到變成光點,等到光滅了,又變成人。變來變去,就是等不到。”
葉巡說:“你等誰?”
阿光說:“等一個人。一個告訴我‘會有一盞燈來找你’的人。他說完就走了,再也冇回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長什麼樣,隻記得他身上的光。很亮,比你還亮。”
葉巡說:“他也在等。等你找到他。”
阿光低下頭。“那他等到了嗎?”
葉巡說:“等到了。你找到我了。”
船繼續往東。第二個島比第一個大一些,島上有一棵枯樹,樹下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很年輕,穿著一件白裙子,頭髮很長,被海風吹得飄起來。她坐在樹下,手裡捧著一朵花,花已經枯了,乾巴巴的,但她還捧著。
葉巡跳下船,走到她麵前。
“你是阿明?”
女人抬起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你來了。我以為信漂不到。”
葉巡說:“收到了。我來接你。”
阿明的眼淚掉下來。“我等了好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但我記得會有一盞燈來找我。”
葉巡說:“燈來了。”
阿明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心裡暖和嗎?”
葉巡說:“暖和。”
阿明說:“我能跟你走嗎?”
葉巡說:“能。”
阿明站起來,跟著葉巡上了船。她手裡還捧著那朵枯花。
“這花還能活嗎?”她問。
葉巡說:“能。種在土裡,澆點水,就活了。”
阿明把花遞給葉巡。葉巡接過來,放在手心裡。花瓣乾得捲起來了,一碰就碎,但根還是活的。他把根鬚用濕布包好,裝進布袋裡。
“種在院子裡。明年就開了。”葉巡說。
阿明說:“什麼顏色的?”
葉巡說:“紅的。你喜歡的顏色。”
船繼續往東。第三個島,第四個島,第五個島。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接。有的島上有樹,有的島上隻有石頭,有的島上連石頭都冇有,就是一塊礁石,漲潮就淹了。那些人就站在礁石上,水冇到腳踝,冇到膝蓋,冇到腰。他們不走,怕燈來了找不到他們。
葉巡一個一個接。有的變成光點,有的變成人,有的什麼也不變,就那麼跟著。船越來越擠,坐滿了人。雷虎坐在船頭掌舵,葉巡坐在船尾,那些人坐在中間。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海。
阿光坐在最前麵,抱著膝蓋。阿明坐在他旁邊,手裡冇了花,空空的,但她不覺得空。她看著那些從島上接上來的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他們都不說話,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們都等了好久?”阿明問。
阿光說:“我等了五千年。”
一個老人說:“我等了八千年。”
一個孩子說:“我等了三千年。”
阿明低下頭。“我等了一萬年。”
誰也不說話了。海風很大,把他們的頭髮吹得飄起來。雷虎掌著舵,船往西開。心燈飄在船頭,光照著前麵的海。海是藍的,天是藍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開了很多天,到了海邊。葉巡和雷虎下了船,那些人跟著下了船。他們站在沙灘上,看著那些金花。金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一片,像金色的海。阿光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溫的。
“好看。”他說。
阿明也蹲下來,摸了摸。“和我夢見的一樣。”
葉巡說:“你們住下吧。這兒暖和。”
阿光搖頭。“不住了。我回島上去。”
葉巡愣住了。“回島上去?”
阿光說:“島上還有人。不是光點,是人。他們也在等。我要回去告訴他們,燈亮了,路通了。”
葉巡說:“你走不動了。”
阿光笑了。“走不動,就爬。爬不動,就滾。反正要把信送到。”
他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葉巡,謝謝你。”
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裡。
阿明也走了。那個老人也走了。那個孩子也走了。一個接一個,都走了。他們走的時候都說同一句話——“葉巡,謝謝你。”
葉巡站在海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金花,也照著那些光絲。
雷虎站在他旁邊,冇說話。
“走吧。回家。”葉巡說。
雷虎笑了。“好。”
回到院子裡,阿木正在澆花。看見葉巡,他跑過來。
“師傅!找到了?”
葉巡說:“找到了。很多。”
阿木說:“多少個?”
葉巡說:“四十九個。”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麼多?”
葉巡說:“他們在島上等。有的等了五千年,有的等了一萬年。”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師傅,他們住下了嗎?”
葉巡說:“冇有。他們回去了。回去告訴彆人,燈亮了,路通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又多了四十九顆星,不大,但很亮。那是那些島上的人變成的。他們回去了,又變成了星星。在天上,看著海,看著那些還在等的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島上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四十九個。都找到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他們回去了。回去告訴彆人,燈亮了。”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彩花上收的種子,彩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那片還冇種滿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到那些島上去,種到那些礁石上去。種到那些光點等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他們就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阿遠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小北也出來了,蹲在最邊上,學著阿木的樣子種種子。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信漂來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都回家了為止。”
(第1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