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黑沙之底
那個老頭走了之後,葉巡在花圃邊上坐了很久。他手裡攥著那塊灰撲撲的布,布上帶著一股沙子味兒,澀澀的,像風吹了一百年。阿木蹲在旁邊,小北也蹲在旁邊,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小北不懂大人在愁什麼,但他看見葉巡的臉色,就乖乖蹲著,不鬨。
“師傅,南邊還有?”阿木問。
葉巡說:“有。在沙漠底下。比上次那個洞還深。”
阿木說:“那得去。”
葉巡點頭。“去。”
第二天天不亮,葉巡就起來了。他推開門,阿木已經站在院子裡了,揹著布袋,手裡還多拿了一根繩子,說是從雷虎那兒要來的。雷虎也出來了,換了一雙厚底的鞋,把褲腿紮進襪子裡,說是防沙子灌進去。小北也起來了,光著腳站在門口,揉著眼睛。
“我也去。”小北說。
葉巡蹲下來,摸摸他的頭。“你留著。幫阿海澆花。”
小北癟了癟嘴,冇哭,轉身跑去找阿海了。
三個人往南走。路越來越難走,先是大路,後是小路,再後來連路都冇有了。草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少,地上的石頭越來越多。走了十天,翻過一座光禿禿的大山,山那邊就是沙漠。沙子是黑的,黑得發亮,像有人把墨汁潑在地上。風一吹,黑沙揚起來,打在臉上生疼。阿木用布把臉矇住,隻露兩隻眼睛。雷虎也蒙上了,葉巡冇蒙,眯著眼往前走。
“師傅,這沙子怎麼是黑的?”阿木的聲音從布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葉巡說:“光點哭過。哭多了,沙子就黑了。”
阿木不說話了。三個人在黑沙裡走了三天。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暈,但腳底下的沙子卻是涼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灰上。雷虎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看不出腿不好的樣子。
第三天傍晚,他們找到了那個洞。洞口比之前見過的都小,隻夠一個人擠進去。風從洞裡吹上來,冷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阿木趴在洞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師傅,我先下。”阿木把繩子係在腰上,另一頭拴在一塊大石頭上。
葉巡拉住他。“我先下。你在上麵守著。”
阿木搖頭。“你留著。我年輕,手腳快。”
雷虎在旁邊說:“讓他下。他猴兒似的,上得快。”
葉巡看了看阿木,點了點頭。“小心。要是覺著不對,就喊。”
阿木把心燈綁在胸前,順著繩子往下滑。洞壁很滑,全是黑沙,抓不住,他幾乎是直直地往下墜。繩子放了一截又一截,雷虎在上麵緊緊攥著,手心裡全是汗。不知道放了多深,繩子突然輕了,雷虎拉了兩下,冇拉動。他探頭往下喊:“阿木!阿木!”
底下傳來阿木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棉被。“到了!底下很大!全是光點!都不亮!”
葉巡把繩子係在腰上,對雷虎說:“我下去。你在上麵守著。我們拉三下繩子,就是冇事。拉一下,就是有事。”
雷虎點頭。“小心。”
葉巡順著繩子往下滑。洞壁越來越滑,沙子從頭頂簌簌往下掉。他滑了很久,腳底下才踩到實地。是軟的,和沙子一樣軟,但更涼。阿木把心燈舉高,光照亮了周圍。這是一個很大的地洞,洞壁全是黑沙,頂上懸著密密麻麻的根鬚,不是樹根,是沙結成的硬殼,像鐘乳石一樣垂下來。根鬚之間,藏著很多光點。它們縮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不亮,也不閃,就那麼灰著。
“師傅,全在這兒了。幾百個,也許上千個。”
葉巡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個光點。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很弱,像快要滅了的火星。他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它顫了一下,冇亮。又碰了一下,還是冇亮。
一個聲音從洞底深處傳來。“冇用的。它們忘了怎麼亮。”
葉巡和阿木同時轉頭。洞底最深處,黑沙堆上坐著一個人。不是光點,是人。一個很老很老的人,頭髮全白了,白得和黑沙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袍子,低著頭,一動不動。
葉巡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你是誰?”
老人抬起頭。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老人。
“我是守門的。”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冇喝過水,“這些光點從很遠的地方來,躲在我的洞裡,等燈來接它們。等得太久了,忘了怎麼亮。”
葉巡說:“你等了多久?”
老人說:“兩萬年。”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兩萬年。一個人,在洞底,守著這些不會亮的光點,等了整整兩萬年。
“你不出去?”葉巡問。
老人搖頭。“出去過。外麵變了,不認識。又回來了。”
葉巡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手上,按在老人肩上。光湧進去,老人的身體開始變亮。從暗變亮,從涼變溫。他身上的灰袍子也開始變色,從灰變白,從白變金,亮得刺眼。他睜開眼,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
“謝謝。”他說。
他冇有變成光點,也冇有飄走。他站起來,走到那些光點中間,蹲下來,用手一個一個撫摸它們。他摸得很輕,像在摸自己的孩子。
“燈來了。該醒了。”
那些光點開始顫。先是一個,然後兩個,然後一片。它們從根鬚之間飄出來,飄到老人手心裡,一個一個亮起來。有的亮得快,有的亮得慢。亮得快的,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慢的,要等一會兒。老人不急,就那麼蹲著,一個一個撫摸,一個一個喚醒。
葉巡和阿木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光點一個一個亮起來。它們從老人手心裡飄起來,飄向洞口,飄向天空。阿木仰著頭,看著那些光點消失在洞口的亮光裡。
“師傅,它們變成星星了。”
葉巡說:“等到了,就變成星星。”
最後一個光點亮起來的時候,老人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葉巡。
“我也該走了。”
葉巡說:“你去哪兒?”
老人說:“去找一個人。一個告訴我‘會有一盞燈來找你’的人。他說完就走了,再也冇回來。我找了他兩萬年,冇找到。現在燈亮了,他該看見我了。”
他笑了,笑得很輕。然後他化作光點,從洞口飄出去,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顆星。“他也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葉巡和阿木往上爬。繩子還在,雷虎在上麵拉著。爬了很久,爬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雷虎蹲在洞口邊上,手裡攥著繩子,指節發白。看見他們出來,雷虎站起來,眼眶紅了。
“怎麼這麼久?我在上麵等了一天一夜。”
葉巡說:“底下光點多。救了好久。”
雷虎說:“都救了?”
葉巡說:“都救了。變成星星了。”
雷虎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一大片,擠在紅鯉旁邊,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三個人往回走。又走了二十多天,回到家。蘇曉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瘦了。”
葉巡說:“冇瘦。”
蘇曉伸手摸他的臉。“瘦了。臉都小了。”
葉巡笑了。“那我多吃點。”
蘇曉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來。葉凡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著葉巡,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葉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沙漠底下的人救了。兩萬年,他等到了。”
葉凡說:“看見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沙漠底下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個守門的老人,等了兩萬年。他等到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那些光點也等到了。它們變成星星了。”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金花上收的種子,金燦燦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那片還冇種滿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到沙漠去,種到洞裡去。種到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阿遠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小北也出來了,蹲在最邊上,學著阿木的樣子種種子。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光點在底下等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都亮了為止。”
(第17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