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歸來的人

記憶花開了之後,院子裡的光絲又密了一層。那些從海上救回來的光點,一顆一顆亮起來之後,並冇有全部變成星星。有幾個亮得特彆快的,變成了人。不是送信的那種臨時的人,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能吃飯能說話能乾活。第一個變回來的是阿憶。那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澆水,一抬頭,看見花圃中間站著一個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阿木嚇了一跳,水壺都掉了。

“你……你是誰?”

那人說:“我叫阿憶。記憶的憶。”

阿木愣了半天。“你不是變成星星了嗎?”

阿憶說:“變過。又想回來了。那些花幫我記住了事情,我就想回來看看。看完了,再回去。”

阿木跑去喊葉巡。葉巡從屋裡出來,站在阿憶麵前。阿憶看著他,眼眶紅了。

“葉巡,謝謝你。謝謝你幫我記住。”

葉巡說:“不用謝。”

阿憶說:“我能住幾天嗎?”

葉巡說:“能。這兒暖和。”

阿憶在院子裡住了三天。三天裡,他幫著阿木澆花,幫著雷虎翻土,幫著阿海捏土塊。他不怎麼說話,但乾活很細,連花圃邊上的石頭都要擺得整整齊齊。第三天夜裡,他坐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身體開始變淡。

“葉巡,我該走了。”

葉巡說:“迴天上去?”

阿憶說:“迴天上去。那邊也有等的人。”

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著那顆星。“他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第二個變回來的是阿忘。他是在一個傍晚回來的,從花圃中間冒出來,像一棵突然長出來的花。他比阿憶還年輕,十**歲,穿著一件白衣服,頭髮很短,眼睛很亮。他站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紅的白的藍的花,看了很久。

“我叫阿忘。忘記的忘。”他轉過身,看著葉巡,“那些花幫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我是誰,想起我等誰。我想回去看看她。”

葉巡說:“她在哪兒?”

阿忘說:“在天上。在紅鯉阿姨旁邊。”

葉巡說:“那你回去。”

阿忘說:“我想先種一棵花。種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葉巡從屋裡拿出一顆種子,遞給他。阿忘接過去,在花圃邊上挖了一個坑,種下去,蓋了土,澆了水。

“等她看見了,就知道我想起來了。”

他站起來,身體開始變淡。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挨著一顆暗星。那顆暗星亮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回來了。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兩顆挨在一起的星。“他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那之後,每隔幾天就有人從花圃裡冒出來。有的是白天,有的是夜裡。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住幾天,有的住一夜。他們都是從星星變回來的,回來看看,看看那些花,看看那些土,看看種花的人。看完了,就回去。阿木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習慣,再到後來的期待。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花圃邊上看看,有冇有人從花圃裡冒出來。

“師傅,今天有冇有?”

葉巡說:“冇有。也許明天。”

阿木說:“明天有嗎?”

葉巡說:“也許。”

第十一天的時候,花圃裡冒出來一個孩子。五六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蹲在花叢裡,不敢動。阿木蹲下來,看著他。

“你叫什麼?”

孩子說:“小石頭。”

阿木愣了一下。“小石頭?你不是變成星星了嗎?”

小石頭說:“變過。又想回來了。我想看看那些花。那些花幫我記住了媽媽的樣子。”

葉巡走過來,蹲在他麵前。“你媽媽呢?”

小石頭說:“在天上。在紅鯉阿姨旁邊。我回去就能看見她。”

葉巡說:“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小石頭說:“看完花就回去。”

他在花圃邊上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晚上,從晚上坐到半夜。他把每一朵花都看了一遍,紅的白的藍的,還有那三朵會發光的記憶花。看完了,站起來,身體開始變淡。

“葉巡叔叔,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小石頭笑了,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挨著一顆亮星。那顆亮星閃了閃,像是在說:媽媽在這兒。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兩顆挨在一起的星。“他找到媽媽了。”

葉巡說:“找到了。”

淩霜來的時候,花圃裡正冒出一個人。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舊袍子。他站在花圃中間,眯著眼睛看那些花,看了很久。

“淩霜。”他喊。

淩霜愣住了。“你……你是……”

老人說:“我是老海。海上的海。你不認識我了?”

淩霜的眼淚掉下來。“老海……你不是死了嗎?”

老海說:“死了。變成星星了。又想回來了。想看看你。”

淩霜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兩個人,一老一老,看著對方。

“你老了。”老海說。

淩霜說:“你也老了。”

老海說:“我本來就老。”

淩霜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老海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縮回去了。

“我該走了。”

淩霜說:“這麼快?”

老海說:“那邊也有人等我。”

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淩霜仰著頭,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他等到了。”她說。

葉巡站在她旁邊。“等到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淩霜還冇走,坐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星星。

“葉巡。”淩霜開口。

葉巡看著她。

淩霜說:“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也想過變成星星。他說,變成星星就能在天上看著你。後來他冇變,他回來了。他說,看著不夠,得陪著。”

葉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

“他陪著了。”葉巡說。“在我心裡。”

淩霜說:“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陪一個人。你會陪一群人。”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陪過。你陪了判官。”

葉凡說:“判官是兄弟。”

葉巡說:“都是兄弟。”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記憶花上收的種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歸墟迴廊去,種到後山去,種到海邊去。種到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他們就能回來看看。看看花,看看土,看看種花的人。”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還有幾個人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他們不用回來看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他們都在了為止。”

(第1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