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記憶的花
那些從霧裡救回來的光點變成星星之後,院子裡多了一件怪事。每到夜裡,那些暗著的星星就會閃一下,閃得很弱,像在試探。閃一下,停一停,再閃一下。有的閃了幾下就亮了,有的閃了很久還是暗著。阿木每天晚上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脖子酸了也不肯回去。
“師傅,那顆又閃了。”他指著東邊一顆暗星。
葉巡也仰著頭看。那顆星閃了一下,滅了,過了很久又閃了一下。它閃得很慢,像在想事情,想起來了就閃一下,想不起來就暗著。
“它在想。”葉巡說。
阿木說:“想什麼?”
葉巡說:“想自己是誰。想從哪兒來。想等誰。”
阿木說:“那它想起來了,就會亮?”
葉巡說:“會。想起來了,就亮了。”
那顆星閃了三天。第三天夜裡,它突然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像有人在那顆星上點了一盞燈,燈撚子慢慢燒起來,光越來越亮,最後和旁邊那些星星一樣亮了。阿木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師傅,它想起來了。”
葉巡說:“想起來了。”
阿木說:“它是誰?”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那些光點都在,老的新的擠在一起。有一個光點亮了,比以前亮了很多。它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
“我叫阿憶。記憶的憶。”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葉巡說:“阿憶,你等到了。”
阿憶說:“等到了。等了一萬年。”
它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顆新星。“它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從那以後,那些暗著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有的亮得快,有的亮得慢。亮得快的,幾天就亮了;亮得慢的,要等半個月,一個月。阿木每天晚上都數,今天亮了幾顆,明天亮了幾顆。數著數著,那些暗星越來越少了。
“師傅,還剩多少顆暗的?”阿木問。
葉巡仰著頭看了看。“不多了。十幾顆。”
阿木說:“它們什麼時候能亮?”
葉巡說:“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要很久。”
阿木說:“那我等著。”
那些暗星還冇全亮的時候,從海上來的人又來了。這次不是送信的,也不是送石頭的,是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裙子,頭髮很長,被海風吹得飄起來。她走到沙灘上,冇有去院子,就站在海邊,看著那些藍花。那些藍花已經開了很多,一叢一叢的,藍得發紫,在海風裡搖搖晃晃的。
阿木跑過去,站在她麵前。“你找誰?”
女人說:“找葉巡。”
葉巡從院子裡出來,走到她麵前。“我是葉巡。”
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種子,很大,比之前那些都大,有拇指那麼大,黑褐色的,表麵有花紋,像刻上去的。她把種子放在葉巡手心裡,種子是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
“這是……”葉巡問。
女人說:“這是那些光點讓我帶給你的。它們說,這是它們等了很久的種子,種下去,開出來的花,能記住所有忘記的事。”
葉巡說:“你是誰?”
女人說:“我叫阿念,念想的念。我也是光點,變成人回來送信的。”
葉巡說:“阿念,你等到了嗎?”
阿念說:“等到了,我看見花了。紅的白的藍的,都好看。”
她說完,身體開始變淡。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顆新星。“她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葉巡把那顆種子種在花圃最中間,挖了個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阿木蹲在旁邊看。
“師傅,它什麼時候發芽?”
葉巡說:“也許很快,也許要等很久。”
阿木說:“那它開出來的花,真的能記住所有忘記的事嗎?”
葉巡說:“能。那些光點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花開了,它們就能想起來。”
那顆種子種下去的第三天,發芽了。芽是白的,嫩白的,像一截細細的玉簪。它長得很快,比之前所有的花都快。一天一個樣,第三天就長出了葉子,第五天就打了花苞。花苞是白的,緊緊的,硬硬的,頂端透出一絲粉。
阿木每天蹲在它麵前看。“師傅,它要開了。”
葉巡說:“快了。”
第七天夜裡,花開了。不是一朵,是三朵。白的,粉的,還有一朵是紅的。三朵花開在同一根枝上,挨在一起,像三個好朋友。花瓣薄薄的,邊緣微微卷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它們冇有光絲纏著,但它們在發光。很弱,但確實在亮。
阿木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三朵花,大氣都不敢出。
“師傅,它們亮了。”
葉巡說:“亮了。”
阿木說:“它們能記住事情?”
葉巡說:“能。它們記住了。”
那天夜裡,天上的暗星又亮了幾顆。有一顆亮得特彆快,一下子就亮了,像有人在那顆星上點了一把火。阿木仰著頭看。
“師傅,那顆怎麼亮得那麼快?”
葉巡閉上眼睛,在心裡找。那些光點都在,有一個光點亮了,比以前亮了十倍。它飄過來,落在他手心裡。
“我叫阿忘,忘記的忘。”一個聲音響起來,很輕,但很穩。
葉巡說:“阿忘,你想起來了?”
阿忘說:“想起來了。我看見花了。白的粉的紅的。它們替我想起來了。”
它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很亮。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顆星。“它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那之後,剩下的暗星一顆一顆全亮了。不到一個月,天上再也冇有暗星了。全都亮著,一閃一閃的,擠在紅鯉旁邊,像一條發光的河。阿木每天晚上坐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那些星星,已經不數了。太多了,數不清。
“師傅,它們都想起來了。”
葉巡說:“想起來了。”
阿木說:“它們高興嗎?”
葉巡說:“高興。等到了,就高興。”
那天傍晚,淩霜來了。她站在花圃前麵,看著那三朵會發光的月季,看了很久。
“葉巡,這是什麼花?”
葉巡說:“叫記憶花。那些光點帶來的種子種出來的。開了,就能記住所有忘記的事。”
淩霜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朵白花。花瓣在她指尖顫了顫,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
“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也想過種這樣的花。他說,要是能種出來,判官就能記住他。死了也不會忘。”
葉巡說:“現在種出來了。”
淩霜說:“種出來了。白的粉的紅的,都好看。”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三朵花,也看著那些光絲。
“葉巡,這些花,能記住多久?”
葉巡說:“一直記住。花在,記憶就在。”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朵紅花。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
“你爸要是看見了,會高興的。”
葉巡說:“他看見了。他在我心裡,看得見。”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已經擠得不能再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就在旁邊排開,一排一排,鋪滿了半邊天。冇有暗星了,全都亮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海上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些暗星都亮了。它們都想起來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記憶花開了。它們替它們記住了。”
葉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記憶花上收的種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歸墟迴廊去,種到後山去,種到海邊去。種到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記住。記住自己是誰,記住從哪兒來,記住等誰。”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還有幾個人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那些光點都記住了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它們不用記為止。”
(第1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