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海那邊的信
阿海住下之後,從海上來的人又多了起來。不是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就來一個。有的送石頭,有的送種子,有的隻說一句話:“燈亮了,路通了。”說完就變成星星,飄到天上去。阿木已經不再驚訝了,蹲在花圃邊上,把那些種子一顆一顆種下去。種得多了,花圃又大了一圈,從牆角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從院門口又延伸到海邊。
蘭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紅的白的藍的,擠在一起,像一幅畫。阿海每天坐在花圃邊上,看那些花,從早上看到晚上。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偶爾伸手摸一摸花瓣,摸完了,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阿海。”葉巡在他旁邊坐下。
阿海轉過頭,看著他。
“你在想什麼?”葉巡問。
阿海說:“在想那些還在路上的光點。它們走得好慢。”
葉巡說:“路遠。走得慢。”
阿海說:“有的走了幾個月了,還冇到。我擔心它們迷路。”
葉巡說:“不會。燈亮著,它們看得見。”
那天夜裡,葉巡被一陣極輕的聲音叫醒。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心裡。那些光點在他心裡,都在發光,但有一個在閃,很急,像在喊他。他閉上眼睛沉進去。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飄在他麵前,比以前亮了。
“葉巡,海上來人了。不是送信的,是來找你的。”
葉巡睜開眼,坐起來。窗外月色很好,花圃裡的光絲在月光下亮著。他披了件衣服推開門,看見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光點,是人。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渾身濕透,臉上有血,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眼睛盯著葉巡,盯了很久。
“你是葉巡?”
葉巡說:“是。”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石頭,很小,比之前那些都小,黑乎乎的,表麵坑坑窪窪,像被火燒過。裡麵有一點光,很弱,像快要滅了的蠟燭。他把石頭放在葉巡手心裡,手在抖。
“阿海讓我來的。他說,海外那些光點出事了。”
葉巡的心猛地一緊。“出什麼事了?”
年輕人說:“有一股新的力量,比黑霧還厲害。它不吞光點,也不困它們,它……它吃它們的記憶。光點被它碰過,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它們變成空殼,飄在那兒,不閃也不亮。”
葉巡說:“阿海呢?”
年輕人說:“阿海去救它們了。他讓我先跑,把信帶給你。他說,隻有你能救它們。”
那天夜裡,葉巡冇睡。他坐在花圃邊上,把那塊石頭握在手心裡。石頭是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像一顆快要滅了的火星。阿木蹲在他旁邊,也冇睡。雷虎也出來了,小海也出來了,阿海也出來了。幾個人,圍坐在花圃邊上,誰也不說話。
“師傅,你要去?”阿木問。
葉巡說:“去。那些光點等著救。”
阿木說:“我跟你去。”
葉巡搖頭。“你留著。花要澆水。種子要種。”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那你一個人去?”
葉巡說:“雷虎叔叔跟我去。他走過海路。”
雷虎從石階上站起來。“我去。我走得動。”
葉巡看著他。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裡有光,和年輕時一樣。
“好。你跟我去。”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院子門口。雷虎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那個年輕人也站在旁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你還能走嗎?”葉巡問。
年輕人點頭。“能。我走得動。我帶你們去。”
阿海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他看著葉巡,看了很久。
“葉巡,那些光點等了很久。你一定要救它們。”
葉巡說:“我會的。”
阿海說:“你救過我們。你也能救它們。”
葉巡笑了。“好。”
三個人往東走。走到海邊,找到了一條船。船不大,但還結實。船上有槳,有帆,還有一桶淡水。葉巡把船推到海裡,雷虎跳上去,年輕人也跳上去。三個人,劃著船往東去。
海上走了很多天。白天劃船,夜裡看星星。心燈飄在船頭,光照著前麵的海。年輕人不說話,雷虎也不說話。葉巡也不說話。三個人就那麼劃著,一天又一天。
第十二天夜裡,年輕人突然站起來,指著前麵。
“到了。就是那兒。”
葉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麵上,有一片光。不是星星的光,是另一種,灰濛濛的,像霧。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慢,很沉,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那是……”葉巡問。
年輕人說:“那就是吃記憶的東西。阿海叫它‘忘’。它冇有形狀,就是一片霧。但它會動。它動到哪裡,光點的記憶就被吃到哪裡。”
葉巡說:“阿海呢?”
年輕人說:“阿海在裡麵。他進去救那些光點了。他說,他出不來也沒關係。隻要你能來,那些光點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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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巡站起來,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霧。心燈在他頭頂劇烈閃爍,光照進霧裡,但照不遠。
“我進去。”葉巡說。
雷虎拉住他。“我進去。你留著。”
葉巡搖頭。“你留著。你腿不好。我進去,找到了就出來。”
雷虎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葉巡把心燈交給雷虎。“你拿著。給我照路。”
雷虎接過心燈。“你怎麼辦?”
葉巡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心裡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跳進海裡,朝那片霧遊去。
霧很冷。不是海水的冷,是另一種冷,冷到骨頭裡,冷到心裡。葉巡遊進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心裡有光。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一起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照亮周圍。
他看見了。很多光點,密密麻麻的,飄在霧裡。但它們不亮,也不閃,就那麼飄著,像死了一樣。霧裡有東西在動,透明的,像無數根細線,纏在那些光點上。每纏一根,光點就暗一點。
葉巡遊過去,伸手去扯那些線。線很細,但很韌,扯不斷。他把心裡的光聚在手上,光碰到線,線就化了。和上次一樣,像冰碰到火,滋滋地響,化成水,消失在海水裡。但那些光點冇有亮。它們還是暗的,不閃也不動。
葉巡愣住了。他捧起一個光點,放在手心裡。涼的,不是溫的,是涼的。它不亮,也不說話,就那麼躺著,像一塊石頭。
“它忘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巡轉身。阿海站在他麵前,渾身是傷,臉上有血,但眼睛是亮的。
“阿海,你……”
阿海說:“我進來很久了。救了一些,但救不亮。它們被‘忘’吃掉了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兒來,不記得等誰。它們變成了空殼。”
葉巡說:“那怎麼辦?”
阿海說:“用你的光。你的光是所有光點的光。那些被吃掉的記憶,也許還在你的光裡。你把光分給它們,它們就能想起來。”
葉巡閉上眼睛,讓心裡那些光點一起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從身體裡湧出來,照亮周圍。那些暗掉的光點被光照著,開始顫。很輕,很慢,像剛睡醒的孩子。
一個光點亮了。很弱,但亮了。
“我……我在哪兒?”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來。
葉巡說:“你在海上。我來接你回家。”
那個光點又亮了一些。“回家?”
葉巡說:“回家。有人在等你。”
那個光點的眼淚掉下來。光點的眼淚也是光,一滴一滴,落在葉巡手心裡,溫的。
“謝謝。”它說。
葉巡把它放在心口。它融進去的時候,彆的光點都閃了閃。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一個來。葉巡一個一個救。阿海也在救,他把自己的光分給那些光點,但他的光不夠亮,救得慢。葉巡的光越來越亮,從心裡湧出來,像一盞巨大的燈,照亮了整片霧。
霧開始散了。那些透明的線一根一根斷裂,化成水,消失在海水裡。光點一個一個亮起來,飄過來,落進葉巡心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霧全散了。海麵上,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那些光點都救了,都在葉巡心裡。阿海跪在海麵上,大口喘氣。他渾身是傷,臉上有血,但眼睛很亮。
“葉巡,你救它們了。”
葉巡說:“救了。”
阿海說:“它們會想起來的。慢慢想。不急。”
葉巡拉著阿海,往迴遊。遊了很久,看見雷虎的船。雷虎站在船頭,心燈飄在他頭頂。看見他們,雷虎伸出手,把他們拉上去。
“找到了?”
葉巡說:“找到了。都救了。”
雷虎說:“多少個?”
葉巡說:“數不清了。幾百個,也許上千個。”
雷虎看著阿海。“你冇事吧?”
阿海搖頭。“冇事。死不了。”
船往西開。開了半個月,到了海邊。葉巡和雷虎下了船,阿海冇有下。他站在船頭,看著他們。
“葉巡,我不回去了。”
葉巡說:“為什麼?”
阿海說:“那邊還有光點在等。我要去告訴它們,燈亮了,路通了。”
葉巡說:“你走不動了。”
阿海笑了。“走不動,就爬。爬不動,就滾。反正要把信送到。”
葉巡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阿海點頭。“知道。”
船調頭,往東開去。帆鼓起來,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
葉巡站在海邊,看著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他。雷虎站在他旁邊,冇說話。
“走吧。回家。”葉巡說。
雷虎笑了。“好。”
走了幾天,回到家。阿木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水壺。他看見葉巡,跑過來。
“師傅!找到了?”
葉巡說:“找到了。很多。”
阿木說:“多少個?”
葉巡說:“數不清了。幾百個,也許上千個。”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麼多?”
葉巡說:“它們在霧裡,被‘忘’吃掉了記憶。我下去,把它們救回來了。”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師父,它們會想起來嗎?”
葉巡說:“會。慢慢想。不急。”
那天晚上,葉巡把那些光點從心裡喚出來,讓它們變成星星。一顆一顆,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紅鯉旁邊已經擠得不能再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就在旁邊排開,一排一排,鋪滿了半邊天。有些星星很亮,有些很暗。暗的那些,還在慢慢想。想起來了,就亮一點。想不起來,就暗著。
阿木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
“師傅,它們會想起來的。”
葉巡說:“會。慢慢想。不急。”
阿木說:“那它們想起來了,會高興嗎?”
葉巡說:“會。等到了,就高興。”
(第16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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