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燈的訊息
阿海開船走了之後,葉巡以為要等很久纔會再有訊息。畢竟海外那片大陸太遠了,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一兩個月。可冇想到,還不到半個月,就又有人從海上來了。
那天傍晚,葉巡正蹲在花圃邊上拔草,阿木突然從海邊跑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
“師傅!海上又來人了!不是一個,是三個!”
葉巡站起來,跟著阿木往海邊走。雷虎也從屋裡出來,小海也出來了,還有幾個住下的人也跟來了。一群人走到海邊,遠遠就看見三個人從海麵上走過來。和上次那個老人一樣,他們踏著海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走近了,葉巡纔看清他們的樣子。一個是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被海風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一個是中年女人,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幾處,但腰挺得很直。還有一個是孩子,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但眼睛也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
他們走到沙灘上,停下來,看著那些剛種下去的月季苗。那些苗已經長出來了,嫩綠的,在海風裡搖搖晃晃的,像一群剛學走路的孩子。
“你是葉巡?”那個年輕人問。
葉巡說:“是。”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石頭,不大,和之前那些差不多,黑色的,光滑得像鏡子。裡麵有一團光,很亮。他把石頭放在葉巡手心裡,手在抖。
“阿海讓我們來的。他說,燈亮了,路通了。那些光點讓我們把這個帶給你。”
葉巡把石頭握在手心裡。溫的,很暖。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都亮了一下。
“阿海呢?”葉巡問。
年輕人說:“他還在那邊。那邊還有很多光點,他一個一個去告訴它們。走不動了,就停下來歇一會兒。歇好了再走。他說,等把信都送完了,他就回來。”
葉巡說:“那你們呢?”
年輕人說:“我們也是光點。我們變成人,回來送信。信送到了,我們就該走了。”
他說完,身體開始變淡。那箇中年女人也變淡了,那個孩子也變淡了。三個人,化作光點,飄向天空。停在紅鯉旁邊,不大,但很亮。
阿木仰著頭,看著那些新星。“它們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那之後,從海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天來一個,有時候一天來兩三個。有的送石頭,有的送種子,有的隻說一句話——“燈亮了,路通了。”說完就變成星星,飄到天上去。阿木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習慣,再到後來的麻木。他不再仰著頭看了,隻是蹲在花圃邊上,把那些送來的種子一顆一顆種下去。
“師傅,海外到底有多少光點?”他問。
葉巡說:“很多。比我們這兒還多。”
阿木說:“它們都會來嗎?”
葉巡說:“會。它們看見光了,就會來。”
那些從海上帶來的種子,種下去之後,長得比院子裡的花還快。不到十天就發芽了,不到一個月就打苞了。開的花和院子裡的不一樣,不是紅的,也不是白的,是藍的。藍得發紫,紫得發黑,花瓣厚實得像絨布,邊緣微微卷著,像一朵朵小火苗。阿木蹲在它們麵前,看了半天。
“師傅,怎麼是藍的?”
葉巡想了想。“也許是海那邊帶來的。海是藍的,花也是藍的。”
阿木說:“好看嗎?”
葉巡說:“好看。”
阿木說:“那它們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種下去,明年就開一片藍的。”
淩霜來的時候,看見那些藍花,愣了一下。“葉巡,你這兒又添新品種了?”
葉巡說:“海那邊帶來的。藍的。”
淩霜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
“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也見過藍花。他說,那是他在神獄最深處看見的唯一一朵花。很小,藍的,長在石縫裡。他看了很久,冇捨得摘。後來出來了,再也冇見過。”
葉巡說:“現在看見了。”
淩霜說:“看見了。比他那朵大。”
海青拄著柺杖來了,在花圃邊上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藍花,也看著那些光絲。
“葉巡,這些藍花,是海外那些光點帶來的?”
葉巡說:“是。它們把種子撒在石頭裡,讓人帶過來。”
海青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溫的,和那些光絲一樣溫。
“你爸要是看見了,會高興的。”
葉巡說:“他看見了。他在我心裡,看得見。”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紅的、白的、藍的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已經擠得不能再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就在旁邊排開,一排一排,鋪滿了半邊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海上來的人送來的光點,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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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海外還有光點。很多。它們托人帶信來,說燈亮了,路通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它們會慢慢來的。不急。”
葉凡說:“那就等。”
又過了幾天,從海上來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兩三天纔來一個,有時候五六天。阿木蹲在花圃邊上等,等得脖子都酸了。
“師傅,是不是冇有了?”
葉巡說:“還有。隻是路遠,走得慢。”
阿木說:“那它們什麼時候到?”
葉巡說:“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很久。”
阿木說:“那我等著。”
第十一天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不是從海上走來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一道光從星星上落下來,落在花圃邊上,變成一個老人。很老,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眼睛很亮。阿木嚇了一跳,手裡的水壺都掉了。
“你……你是誰?”
老人說:“我是阿海。”
葉巡從屋裡出來,站在老人麵前。“阿海?你不是在海外送信嗎?”
阿海說:“送完了。那些光點都知道了。它們讓我回來告訴你們,它們會來的。一個一個來,不急。”
葉巡說:“那你呢?”
阿海說:“我回來了。我走不動了。我能在你這兒住下嗎?”
葉巡說:“能。這兒暖和。”
阿海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住在阿公住過的屋裡。他年紀大了,乾不了重活,就搬個小凳子坐在花圃邊上,看那些紅的、白的、藍的花。他不嫌煩,也不嫌累。那些花像是他養的孩子,看一眼他就高興一眼。
淩霜來的時候,看見阿海坐在花圃邊上,愣了一下。“又來了一個?”
葉巡說:“來了。不走。”
淩霜說:“住下了?”
葉巡說:“住下了。他是從海外回來的。送信送了一年,走不動了。”
淩霜看著阿海。阿海正坐在花圃邊上,伸手摸那些藍花,摸得很慢,很輕,像怕弄疼它們。
“他叫什麼?”淩霜問。
葉巡說:“阿海。海上的海。”
淩霜說:“海上的海,跑到你這兒來了。”
葉巡說:“跑到這兒就不走了。這兒暖和。”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阿海坐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花。
“葉巡。”阿海開口。
葉巡看著他。
阿海說:“海外那些光點,有的等了上萬年。它們以為永遠等不到了。後來阿海去告訴它們,燈亮了,路通了。它們就哭了。”
葉巡說:“哭什麼?”
阿海說:“哭等到了。”
葉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閃了閃,像是在說:我也等到了。
“它們什麼時候來?”葉巡問。
阿海說:“有的已經在路上了。有的還在等。它們說,不急。等了那麼久,不差這幾天。”
葉巡說:“那就等。”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蘭花上收的種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涼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還冇種滿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就種到海邊去。那些從海上來的人,上了岸就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棵,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還有幾個人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那些光點都來了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它們都看見了。”
(第16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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