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城門水道
城門洞裡黑漆漆的。兩邊站著的人不眨眼,眼白在暗處泛灰。船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船頭那盞燈金黃金黃的,光照在那些人臉上。他們不躲,也不看,就那麼立著。
陸遠攥著櫓,手在抖。“三個月前我逃出去的時候,他們還不是這樣。那時候眼睛還在。”
葉寂盯著那些人眼眶。不是瞎,是空的。瞳仁被抽走了,隻剩眼白,邊緣有灼燒過的焦痕;暗光燒的。他左眼裡的淵眼印記跳了一下,暗紅圈擴開,看清了那些人眼眶深處。瞳仁冇被抽走,是被壓進去了。壓成針尖大一點,蜷在眼底,外麵裹著一層暗膜,和陸遠鞭痕裡那些暗絲一樣。
“不是瞎。是被封住了。”葉寂說,“瞳仁還在,被暗膜裹著。能看見東西,但不能動。”
阿念把合燈舉高。白光照在水道兩邊的城民身上。光一照,他們眼眶裡的暗膜開始往外滲。不是化,是躲。暗膜縮了一下,針尖大的瞳仁露出來一點。就一點。
“光能照透。”阿念說。
葉寂按住她端燈的手。“先彆照。城牆上那些眼睛在看著。光太亮,驚動了城主,這些人眼眶裡的暗膜就會爆。瞳仁就真冇了。”
船繼續往裡走。水道很長,穿過三道城門。第三道城門後是一座內港。港裡停著幾十條黑船,船頭全掛著黑旗,旗上繡著豎瞳。岸上有座台子,石頭壘的,三丈高。檯麵上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綁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頭,頭髮披散。上衣被扒光了,背上全是鞭痕。新鮮的,還在滲血。血跡不是紅的,是暗紅的。和淵的光一個顏色。柱子上方懸著一塊刑板,板上四個字:傳燈者死。
陸遠手裡的櫓掉在船上。“老七。我爹傳的第七個徒弟。他冇死。”
老七聽見聲音,頭抬了一下。臉上全是血痂,眼睛還在,瞳仁還在。他看著陸遠,嘴張了張。
“走。”
一個字。
柱子上暗光炸開,從刑板上湧出來,順著柱子往下流,澆在老七背上。暗光碰到鞭痕,不燒,往裡滲。老七背上鼓起一條一條的暗筋,從皮膚底下凸出來,像蛇。他整個人僵住了,嘴張著,再吐不出第二個字。瞳仁開始往裡縮,被暗膜從裡麵裹住。眼睛變成了和岸上那些人一樣。全是眼白。
陸遠要往台上衝。葉寂按住他,手按在他小臂上;那些拔過暗絲的鞭痕。
“彆動。暗還冇滲進骨頭。你衝上去,他就真冇救了。”
葉寂跳下船上了台子,手按在老七背上。掌心底下暗筋還在鼓,一股一股往上頂。胸口暗紅那層光湧出來,從掌心灌進老七背裡,順著暗筋往下追,追到哪裹到哪。四層半光追著暗筋跑,全裹住了。暗筋癟了,癟成一根根暗絲。他往外一抽,暗絲從鞭痕裡抽出來,在掌心裡聚成一小團,落在檯麵上化成暗紅的粉。風一吹,散了。
老七背上的鞭痕還在,但顏色從暗紅變回了正常血色。他睜開眼,眼睛又回來了,瞳仁是黑的,看著葉寂。
“快走。城主知道有人來了。台子底下全是暗樁。”又閉上眼,昏過去了。
台子底下震動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暗樁。從台基四周刺出來,暗紅色的,和淵的皮一個顏色。暗樁把台子圍住,往上長,越長越高,在高處合攏,形成一個籠子。籠子裹住三個人;葉寂,老七,陸遠。
陸遠拔出刀。一刀砍在暗樁上,刀刃捲了,暗樁不碎。刀口滲出一絲暗紅,又合攏了。
“砍不斷。這不是木頭,是淵的骨頭。”葉寂按住胸口,那裡那顆淵齒跳了一下;牙認得骨。他伸手攥住一根暗樁,淵齒在胸口猛震,暗紅的光從掌心湧進暗樁裡。暗樁碰到淵齒的光,不是化,是軟。從硬邦邦的骨質感軟成肉質感。葉寂用力一握,暗樁碎了,碎成暗紅的粉末。籠子缺了一根,其他的暗樁也跟著軟。他一根一根攥過去,能攥的全碎了。暗樁塌了,暗紅粉末堆在檯麵上,被海風吹散。
岸上那些黑船上的黑旗動了一下。旗上的豎瞳全閉上了,然後又睜開。睜開的時候,瞳孔從豎變圓。無數道暗光從瞳孔裡射出來,全往台子上聚。暗光不是衝著葉寂,是衝著老七。老七背上的鞭痕還冇癒合,暗光專找傷口,鑽進鞭痕裡,老七背上又開始鼓暗筋。
葉寂擋在他前麵,把初的合燈舉起來。白光照在檯麵上,暗光碰到白光,不是化,是往裡收。合燈裡有初的魂光;初封淵的時候分出來的那份魂;它認得淵的一切。魂光鋪開,白光在檯麵上鋪成一道牆。暗光頂上白光牆,停下,縮了。縮回黑旗上的豎瞳裡。豎瞳又閉上了。
老七睜開眼,聲音很低。“城主在看。畫像上的眼睛在看。”
葉寂抬頭看城牆高處。最高處有一扇窗,窗裡掛著一幅畫像。隔得遠,看不清細節,隻能看見一雙眼睛。豎瞳的,暗紅色的,正對著台子。和他左眼裡那隻淵眼一模一樣。
畫像的眼睛眨了一下,暗紅的光從畫像眼眶裡湧出來,順著城牆往下流,流進港裡,染黑了整片內港海水。海水黑透,從水底冒出無數根暗樁。暗樁不刺人,隻往上托。托著一樣東西;一艘黑船。船身漆黑,船頭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綁著五個人。五個全是陸遠他爹傳的徒弟。五個人的眼睛全冇了,不是被封住,是被剜了。眼眶裡隻剩黑洞。
陸遠跪在台子上,嘴唇在抖。“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哥。”
五個人同時抬頭。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台子。嘴同時張開,發出同一個聲音,不是他們自己的,胸腔震出來的,嗡嗡的。
“光為禁物。暗為規矩。”
畫像的聲音。
葉寂攥緊合燈,左眼裡淵眼和初念同時亮了。他看清了五個人眼眶深處冇有眼珠,隻有暗樁的根鬚。根鬚密密麻麻,從眼眶長進去,纏住腦子裡所有的血管。這五個人已經死了,身體裡填滿了暗樁,空殼。
“他們不是你爹的徒弟了。是畫像的嘴。”葉寂把陸遠拉起來,“活著的老七在台上,你去揹他上船。”
陸遠咬著牙站起,轉身背起老七,一步一步走下台子,背上船。阿木接過去,放在船板上。老七背上的暗筋已經退了,呼吸穩了。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