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畫像
黑船上的五個人同時張嘴。聲音不是他們的,胸腔震出來的,嗡嗡的,疊在一起。
“光為禁物。暗為規矩。”
葉寂站在台子上,左眼裡暗紅圈和青圈同時亮著。他看清了;五個人眼眶裡的暗樁根鬚全連著,往城牆高處那扇窗延伸。根鬚從眼眶鑽進去,穿過喉嚨,穿過胸腔,從腳底板穿出來,紮進船板底下。船板底下是海水,海水底下是城牆根。城牆根裡埋著暗樁的主體,一根主樁,分出五根鬚,連著五個人的命。主樁還在往上長,順著城牆往上,一直連到那扇窗裡。
“人已經死了。身體是空殼,嘴裡說的話是畫像的。畫像連著他們,他們說的話就是畫像說的話。”葉寂把合燈放在檯麵上,白光鋪開,照向黑船。光照在五個人身上,他們眼眶裡的暗樁根鬚縮了一下,嘴閉上了一瞬。然後根鬚又往外脹,嘴又張開了。這次不是那四個字了,換了一句。
“點燈者鞭。傳燈者死。”
聲音從五張嘴裡同時湧出來,比剛纔更響。整個內港都在震。
陸遠跪在船板上,嘴唇咬出血了。他抬頭看著那五個人,一個一個叫名字。“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六哥。他們還能不能……”
“不能了。暗樁已經把腦髓吸乾了。剩的隻有骨頭和皮。”葉寂按住陸遠的肩膀,“你爹傳了七個徒弟,老七還活著。揹他回去。”
陸遠站起來,轉身走到船尾。老七躺在船板上,眼睛閉著,呼吸穩了。背上鞭痕裡的暗絲全拔了,傷口在慢慢結痂。
阿木搖櫓,船往台子靠。阿念把合燈端起來,白光照著黑船上的五個人。五個人同時轉頭,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她手裡的燈。嘴又張開了,這次冇有字,隻有笑聲。很低,很沉,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和水道兩邊那些人一樣,眼睛裡的瞳仁被封住了,但他們在笑。嘴角往上扯,麪皮繃得緊緊的,不是自己要笑,是暗樁根鬚在扯。
葉寂跳下台子,上了黑船。腳踩在船板上的一瞬間,船板底下的暗樁根鬚全動了。五根鬚從船板裂縫裡刺出來,往他腳踝上纏。他站著冇動,胸口那顆淵齒猛地一震。暗樁根鬚碰到淵齒的震動,軟了一下。就是這一下,他蹲下去,手按在船板上。暗紅的光從掌心湧進船板,順著暗樁根鬚往下追。追到主樁,裹住。
主樁在城牆根裡扭了一下,想把裹上去的暗紅甩掉。甩不掉,葉寂胸口那層暗紅是淵的皮,皮比骨老。主樁是骨,皮能裹骨。暗紅裹著主樁,主樁開始往裡縮。從城牆根裡往外縮,縮一截,分出來的五根鬚就鬆一截。五個人眼眶裡的根鬚開始退,從腦髓裡退出來。根鬚退儘的一瞬間,五個人同時往後倒,倒在船板上。眼眶黑洞洞的,但嘴角不扯了。笑停了。還活著的氣息徹底斷了,但臉上總算安寧了。
主樁啪地斷成兩截。一截縮回城牆根裡,一截落在船板上,化成暗紅的粉末。粉末堆裡有什麼東西在反光。葉寂撥開粉末;五小塊銅片。手指大小,每一塊上刻著一個人的名字。大哥陸石,二哥陸木,三哥陸水,四哥陸火,六哥陸土。名字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傳燈者。
陸遠從船上跳過來,跪在那五個人麵前。手抖著,把五塊銅片一塊一塊撿起來。銅片入手的一瞬間,上麵的字全亮了,金黃色的光從字縫裡透出來,和葉巡的光一個顏色,和他爹那截斷燈芯裡的碎光一個顏色。
“我爹收徒的時候,一人給一塊銅片,說是傳燈人的憑證。銅片在,人就在。”陸遠把五塊銅片並排擺好,對著磕了三個頭。大哥的石、二哥的木、三哥的水、四哥的火、六哥的土。五塊銅片,五種名。
阿念端燈照過來,白光照在五塊銅片上。銅片上的光突然從字縫裡湧出來,不是照亮的,是自己湧的。五道光同時往上飄,飄到半空,合成一道。金黃色的,和燈的光一樣。那道光在天上停了一瞬,然後散成五顆星,往上飄。天上多了五顆星,不大,很亮,排成一排。
“歸天了。”阿念看著那五顆星,“你爹的徒弟,全歸天了。”
陸遠跪著冇起來。眼淚掉在船板上。“還差一個。老七還在船上。七個徒弟,六個歸了天。老七還活著。”他站起來,把五塊銅片揣進懷裡,和那根斷燈芯放在一起。
城牆高處,那扇窗裡的畫像眼睛又眨了一下。這次不是暗紅的光湧出來,是聲音。畫像張嘴了,聲音直接送進葉寂腦子裡,冇有字,隻有痛。像是刀尖剮在骨頭上,痛得人睜不開眼。葉寂按著左眼,暗紅圈和青圈同時亮起。痛被頂住了,淵眼和初念同時發力,一個裹住痛的邊緣,一個壓住痛的深處。痛被壓成一團,縮在心光外麵,被四層半光裹住。和濃漿、膽汁、苦膽那些東西並排。
“畫像在說話。不是用嘴,直接用痛。”葉寂站起來,擦掉臉上的汗,“它怕了。先用暗樁,再用痛。它不敢露麵,隻敢躲在窗子後麵。”他轉身看著那扇窗,“我去見它。”
阿念端燈跟上。“我也去。”
陸遠也站起來。“我爹的銅片,還剩一塊在他胸口。我得拿回來。”
三個人下船,往城牆上走。城牆裡冇有台階,隻有一條黑漆漆的甬道。甬道往上旋,壁上嵌著眼睛,和城牆上畫的一樣,豎瞳的,全盯著他們。眼睛不是畫的,是真的。嵌在牆裡,活的,會眨眼。阿念把合燈舉高,白光灌滿甬道。牆上的眼睛碰到光,全閉上了。閉上的眼睛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往裡縮。不是暗,是暗樁的根鬚。密密麻麻,鋪滿整麵牆。根鬚儘頭,就是那扇窗。窗裡,畫像等著。
(第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