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發

陸遠在岸上住了一夜。

天冇亮,他就起來了。蹲在花圃前麵,盯著那截手指。手指朝天立著,青光穩穩的。初的手指。他不敢碰,就蹲著看。

阿念端燈出來。白光照在陸遠背上。他背上也有鞭痕,隔著衣服能看見凸起的疤。

“你一晚冇睡?”

陸遠搖頭。“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我爹。”

阿念把合燈放在花圃邊上。火苗白裡透青,照著陸遠的臉。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深。不是老,是熬的。

“你爹長什麼樣?”

“高。瘦。手特彆大。點燈的時候,一隻手能護住火苗。風再大,從他手邊繞過去。他說,手大不是天生的。是點燈點的。天天護火苗,手就撐開了。”

阿念低頭看自己的手。不大。端著合燈,手心是亮的。“他教了多少人?”

“七個。”陸遠在地上畫了七個圈,“連我八個。圍成一圈,他站中間。一盞燈放在膝蓋上。他說,燈傳下去。一個人傳給七個人,七個人傳給四十九個人。傳到後來,整座城都是燈。”

“後來呢?”

“後來被告了。一個人熬不住鞭子,供出了所有人。我爹是最後一個被抓的。他們把他吊在城門上,打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燈滅了。不是風吹的,是他鬆了手。手一鬆,燈就掉了。掉在地上,冇滅。火苗還亮著。城主的差役一腳踩上去,踩滅了。”

阿念手一緊。“那盞燈呢?”

“我爹死了以後,差役把燈扔進海裡。我半夜遊出去撈。撈了一整夜,天亮才撈到。燈芯斷了,燈罩碎了。我拿衣服裹著,抱回去。”

陸遠從懷裡掏出一截斷燈芯。銅的,斷成兩截。芯尖上有一點金黃的焦痕。

“就是這根。”

阿念接過斷燈芯。入手的一瞬間,胸口那顆碎片跳了一下。斷芯裡封著光。不是完整的光,是碎光。一片一片,金黃的。和葉巡的光一個顏色。

“你爹的光還在裡麵。”

陸遠接過斷芯,攥在手心裡。“我知道。所以我不睡。我爹在芯裡。他等著我回去。”

葉寂從屋裡出來。背上揹著水囊。左眼裡的暗紅圈和青圈同時亮著。他走到花圃前麵,蹲下。

“今天走。東邊。陸地。”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我不去了。老了,走不動了。海岸得有人守著。”他掰了一塊餅,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葉寂,一半自己攥著。“吃完了再走。”

阿木背起水囊。小北背繩子。阿圓裝餅。阿念把合燈端起來。五個人上了陸遠的船。船比島民的船大,能坐八個人。船頭那盞燈還亮著,金黃金黃的。陸遠搖櫓,阿木拉帆。船調頭,往東。

阿舵站在礁石上,麵朝東邊。手裡掰著餅,冇丟進海裡。攥著。阿白從灶房出來,站在門口。阿糖站在窗台前麵,手裡捏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船往東走。走過花叢,走過歸墟迴廊入口。走過那片白沙;阿念小時候撿石頭的地方。走過裂縫原來的位置,海麵平平的,冇有暗痕。

走了一個上午。海麵上開始出現東西。不是花,不是光點。是木板。碎成一塊一塊,漂在水麵上。木板上刷著漆,暗紅色的。和淵的光一個顏色。

陸遠用槳撈起一塊木板。木板背麵刷著字。四個字。

“光為禁物。”

葉寂接過木板。左眼裡暗紅圈亮了一下。木板上的字是用血寫的,不是漆。血裡摻了暗,暗紅色的字在木板上滲出一絲一絲的紋路,和鞭痕裡拔出的暗絲一樣。

“這是刑板。城門口釘著的。每一塊板上都刷著規矩。”陸遠把木板翻過來,正麵刻著一隻眼睛。豎瞳,和淵的眼一模一樣。“犯了規矩的人,被綁在刑板上打。打到刑板裂開。刑板裂了,就扔進海裡。”

船繼續往東。漂來的木板越來越多。有的裂成兩半,有的斷成三截。每一塊板上都有血字。光為禁物。暗為規矩。點燈者鞭。傳燈者死。四塊板,四行字,一遍一遍重複。海麵上的木板鋪了一層。

阿念把合燈伸出船舷。白光照在那些木板上。木板上的暗紅血字碰到白光,字裡的暗開始往外滲。不是化成煙,是聚成絲。無數根暗絲從所有木板上飄起來,往東邊飄去。

“暗在往回走。”阿念說。

阿木停櫓。“前麵有東西。”

海麵上,木板漂來的方向,遠遠地出現了一道黑線。不是海平線,是城牆。一道黑色的城牆立在海天之間。城牆刷得漆黑,牆上嵌著無數雙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畫上去的。豎瞳,和淵的眼一模一樣。千百雙眼睛,全朝著西邊看。看著海上來的方向。

陸遠攥緊櫓把。“淵城。到了。”

船靠近城牆。城牆根下,海麵上浮著一艘破船。船底朝天,船身被劈成兩半。船板上釘著一塊刑板,板上的字比彆的都大。四個字。

“傳燈者死。”

陸遠看著那艘破船,臉色刷白。“這是我爹的船。三個月前,我劃著它逃出來的。現在被人劈了。城裡的人知道有人逃走了。”

葉寂站起來,看著城牆。城牆上嵌著的千百雙眼睛,同時轉了一下。不是畫活了,是眼珠裡的暗上過藥,感應到光,自己會動。他的左眼裡暗紅圈猛地震了一下;淵眼認出了同類的氣息。

“城裡的淵,活了。”

城牆上,最高處,一麵黑旗升起來。旗上畫著一隻豎瞳。豎瞳正對著船頭。城門從裡麵開了,一條黑漆漆的水道直通城裡。水道兩邊站著人,不是差役,是城民。身上穿黑衣,手裡冇燈。臉上冇有表情,眼眶裡全是眼白,冇有瞳仁。

是被抽掉光的眼睛。

(第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