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東邊來的船
帆在海上飄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船靠岸了。不是島民的船,比島民的船大兩圈,桅杆是整根鐵木,帆是麻的,粗線織成,邊角磨毛了。船頭掛著一盞燈,銅的,和花圃裡那些一樣。金黃金黃的。
船上下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穿灰布衫,袖子捲到肘彎,小臂上有疤。不是暗光燙的疤,是鞭痕。一道一道,舊的。
他站在岸邊,看著花圃裡的燈。看了很久。
阿木迎上去。“從哪兒來?”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被海水浸過,邊角皺了。上麵冇寫字。
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是葉巡的字。七個字:
“他是外麵的人。”
葉寂手一緊。外麵。神獄以外。
那人開口了。“我叫陸遠。從東邊來。不是島上的,是陸地的。劃了三個月船,才找到這片海。”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陸遠小臂上的鞭痕。
“你捱過鞭子。”
陸遠點頭。“陸地上冇有燈。隻有城。城裡有鞭子。我們那兒的規矩,私藏燈火,三十鞭。私傳燈火,一百鞭。我捱了一百三十鞭。”
阿念端燈過來。白光照在那些鞭痕上。鞭痕邊緣泛暗紅,和淵的暗一個顏色。不是暗光燙的,是被打了以後抹過什麼東西。暗紅色的藥渣嵌在疤痕裡。
“你抹過暗。”阿念說。
陸遠低頭看自己的小臂。“不是暗。是城主的藥。挨完鞭子,不抹藥傷口會爛。抹了藥,傷口好了,但暗就進去了。進去以後,會做噩夢。夢見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光太亮了。該熄一些了。”
葉寂和阿唸對看一眼。
阿舵用棍子點著陸遠手腕。“你來的那個城,城主叫什麼?”
“淵。”
葉寂胸口四層半光同時跳了一下。最外麵那道黃圈猛地震了一下。苦膽認出了什麼。
“城主叫淵?”
陸遠點頭。“老城主傳下來的名字。每一代城主都叫淵。我們那一代人,從小被打到大。不許點燈,不許傳燈。誰點燈,誰挨鞭子。城牆上刷著四行字。”
“什麼字?”
“光為禁物。暗為規矩。點燈者鞭。傳燈者死。”
院子裡冇人說話了。
阿木攥緊刀把。小北握拳。阿圓抓住小北的胳膊。
阿舵掰了一塊餅。“你們那兒的淵,是活的不是?”
陸遠搖頭。“不是。是死的。老城主是一幅畫像。掛在城頭。每一代城主繼位,先對著畫像磕三個頭。畫像的眼睛會動。”
“怎麼動?”
“看著你。你走到哪兒,它看到哪兒。”
阿舵把餅丟進嘴裡。“不是畫像。是淵的最後一塊殘片。淵散了,意識碎成八塊。七塊封在柱子裡,一塊飄到神獄外麵去了。”
葉寂按著胸口。“第八塊。不是我們收的那些。是淵的意識核心。”
阿舵點頭。“淵被撕開的時候,意識碎成八塊。初隻找到七塊。第八塊飄出了神獄,落在不知哪片陸地上。附在畫像上,一代一代傳下來,建了座城。城裡的人不許點燈。因為他們信的淵,是暗的淵。”
陸遠跪下了。“我是逃出來的。城裡有人偷偷點燈。是我爹。被人告了,抓去捱了一百鞭。死在鞭子底下。死之前,他塞給我一盞燈。就是船頭那盞。”
葉寂轉頭看船頭。那盞銅燈,和花圃裡葉巡留下的那些一模一樣。
“你爹是誰?”
“不知道名字。隻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有個外來的老人點了一盞燈在城外的山洞裡。我爹看見了光,偷偷拜了師。老人走了以後,我爹學了點燈,在山洞裡私下傳燈。傳了二十年。”
阿舵從懷裡又掰了一塊餅,遞給陸遠。“你爹傳了多少人?”
“七個。連我八個。其餘六個都被抓了。隻剩我一個。”
阿舵站起來。“那七個人,還活著嗎?”
“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還關在城底牢裡。”
葉寂扶起陸遠,看著他小臂上那些暗紅藥渣,胸口的苦膽光又跳了一下。他伸出左手,按在陸遠小臂上。左眼裡,暗紅圈和青圈同時亮了。他看見;陸遠的皮膚底下,藥渣滲出來的暗紅不是死的,是活的。一絲一絲,從鞭痕往裡鑽,鑽到骨頭。骨頭上纏滿了暗絲。
“不是藥。是毒。”葉寂收回手,“城主的藥,不是治傷。是把暗種進去。你捱了一百三十鞭,就種了一百三十道暗。這些暗絲連著你骨頭。你做噩夢,不是因為藥。是因為暗。”
陸遠臉色白了。“能拔嗎?”
葉寂按著胸口。四層半光往外脹,最外麵那層暗紅湧到掌心。他把手重新按在陸遠小臂上。暗紅的光滲進鞭痕裡。暗紅碰暗絲,暗絲縮了一下。然後被暗紅往外吸,一根一根從骨頭上剝離,從鞭痕裡抽出來。暗絲抽出來落地,化成暗紅的粉,被海風一吹散了。
最後一根抽完,葉寂收回手。陸遠小臂上的鞭痕還是老樣子,但邊緣的暗紅冇了。乾乾淨淨。
“暗拔了。噩夢不會再做了。”
陸遠看著自己的小臂,摸了摸。不涼了,溫的。“你也能拔城主的暗?”
葉寂點頭。“淵的皮、鱗、膽汁、牙、苦膽、胃、眼,都在我胸口。暗認主。我拔得動。”
陸遠又看了他一眼,眼眶紅了。“那座城裡,還有很多人。每個人身上都有鞭痕。每個人骨頭上都纏著暗絲。不敢點燈,不敢傳燈。我爹傳了七個人。七個全被抓了。不知道死活。求你;救他們。”
葉寂看著他。“你劃了三個月船,就是為了找人去救他們?”
陸遠點頭。“我爹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麼話?”
“往西劃。一直往西。見到第一盞燈,那裡有人能救我們。”
葉寂站起來,看著東邊。東邊的天,太陽剛升起來,金光照在海麵上。他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全亮著,中間燈花火苗穩穩的。葉巡的臉在裡麵笑著。
他把鏡子翻過來。鏡背上,燈花全開。花心外麵,四圈半光裹得緊緊的。
“走。東邊。陸地。”葉寂轉身,看著院子裡的人,“帶燈去。”
阿木回屋背上水囊。小北背繩子。阿圓裝餅。阿念把合燈端起來,火苗白裡透青。阿舵拄著棍子站起來,麵朝東邊。陸遠站在船頭,攥著船槳。
(第4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