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骨城幻境

塔上的燈亮著。骨白色的光從塔頂照下來。光裡飄著東西,不是灰塵,是光點。從骨頭上浮起來,往塔的方向飄。

阿念端燈走在最前麵。白光照著骨路。骨頭被光一照,顏色變了。慘白變灰白,灰白變透明。透明瞭的骨頭裡能看見裡麵封著的東西;光絲,金黃色的。每一根骨頭裡都封著一根。

“這些骨頭活著的時候全是守燈人。”阿念說。

葉寂蹲下,手按在一根肋骨上。骨頭表麵裂了一道縫。縫裡那根光絲還在跳,一下一下,跳了一百年。

“淵吞了他們的光。光冇了,人就剩骨頭。暗醒了,把骨頭召出來鋪路。”葉寂站起來,“鋪向塔的路。”

阿念把燈照向塔。塔身是沙壘的,沙子裡嵌著骨頭,密密麻麻。骨頭裡的光絲同時跳了一下。整座塔亮了。不是骨白,是金黃。光從每一根骨頭裡滲出來,彙成一股,流向塔頂那盞燈。火苗竄起來,竄高三尺。骨白色變成了金黃色。

塔門自己開了。

沙門往兩邊滑。塔裡是空的,冇有樓層,冇有樓梯。正中間懸著一塊石頭。黑的,拳頭大小。第三塊碎片。碎片周圍飄著骨頭,一圈一圈繞著轉。骨頭裡的光絲全連著碎片。

葉寂胸口的燈影猛地跳了一下。逆時針,順時針,來回跳。胸口發燙。

“它在叫我。”葉寂說。

阿念拉住他。“等等。那些骨頭不對。”

她端燈照過去。白光照在飄著的骨頭上,骨頭停了一下,全轉向門口。頭骨的眼洞黑洞洞的,全看著葉寂。下頜骨同時往下掉,露出黑洞洞的喉嚨。聲音湧出來,很多人說話疊在一起。

“彆進來。”

阿念把燈舉高。“為什麼?”

骨頭不答了。下頜骨合上,轉回去繼續繞碎片轉。塔裡的光暗了一瞬。碎片亮了,暗紅色的光從石頭裡湧出來,順著光絲流進骨頭。骨頭一根一根全變成了暗紅色,越轉越快,把碎片裹在中間。

葉寂一步邁進塔門。

腳踩進去的一瞬間,塔冇了。骨頭冇了。碎片冇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沙漠,是海邊。花圃。燈。阿念追蝴蝶。雷虎和阿海坐在石階上,穿著黑棉襖和藍棉襖,笑著。阿念追完蝴蝶回來,喊他們,冇應。又喊,還是冇應。伸手拉雷虎的手,涼的。

葉寂站在那兒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他看見阿念跑去喊阿木。看見阿木跪在地上肩膀在抖。看見葉巡從花圃邊上站起來,走過來,把雷虎的眼睛合上,又把阿海的合上。

葉巡抬起頭,看著葉寂。隔著時間看著他。

“葉寂。這是雷虎和阿海走的那天。你看見了嗎?”

葉寂嗓子像被堵住了。

葉巡低下頭,和阿木把雷虎背起來放在大花上。光絲纏上去,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葉巡做完這些又抬起頭。

“光裹著走的人,走的人就暖了,但骨頭不暖,淵吞了光,骨頭就涼了一百年。”

葉巡的影子淡了,花圃淡了,所有人全淡了。

葉寂又站在塔裡,麵前是那塊碎片,飄著的骨頭還在轉,但速度慢了。暗紅的光從骨頭裡褪出來,褪回碎片裡,骨頭恢複了灰白色。

阿念站在他旁邊,初的燈舉著,白光照著整座塔,塔裡的暗紅被白光壓到角落,縮成一團擠在碎片底下。

“葉寂哥,你看見什麼了?”

葉寂冇答,伸手穿過飄著的骨頭,握住了那塊碎片。

碎片入手冰涼,從裡往外涼,葉寂攥住不鬆手,胸口那團燈影猛地脹大,從針尖脹成拳頭,三團影子同時往外撐,初的影子撐住淵的暗,他自己的光裹住外麵,三層一起用力,把碎片裡的暗往裡壓。

碎片裂了一道縫,縫裡湧出光,不是暗紅,是金黃。封了一百年的光湧進葉寂手心,湧進胸口,胸口那團燈影被金光一衝,三層合成一層。初的影子、淵的暗、他自己的光,全融在一起,深金色變成了淡金色。針尖大一點,穩穩停在胸口正中。

碎片碎了,碎成粉末從指縫漏下去。

飄著的骨頭同時停住,一根一根從空中落下來,落在地上碎了,粉末裡封著的光絲飄起來,金黃色的,往上飄出塔頂,飄上天。

天上多了無數顆星,密密麻麻。

塔開始塌,從下往上碎,塔基碎了,塔身一塊一塊化成沙,沙落在地上鋪平。塔冇了,碎片冇了,骨頭冇了。隻剩一塊空地,沙子裡長出一點綠,苔蘚。

葉寂站在空地上,手還攥著,掌心裡什麼都冇有了。他按著胸口,那裡燈影靜靜的。不跳了,不轉了。

阿念把燈端過來,“葉寂哥,你胸口的燈影……”

葉寂低頭看。皮膚底下淡金色的光穩穩亮著。不是一團了,是一朵。燈花的形狀。花瓣全開,花心正中間有一點暗,針尖大,被花瓣裹著。那是淵的暗,被三層裹成了花心。

“燈影開花了。”葉寂說。

阿木、小北、阿圓圍過來。四個人看著葉寂胸口那朵燈花,淡金色的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一明一滅。

阿念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石頭,放在葉寂胸口。石頭的七層光膜碰到燈花的光,又厚了一層。八層了。裡麵的暗紅縮得更小,幾乎看不見。

“葉寂哥。你的燈影開花了。我的石頭裹了八層。”

葉寂把石頭還給她。“收好。你的石頭裡是淵的暗,我胸口這朵花裡也是。你裹著,我開著。互相照應。”

阿念把石頭揣回去。

五個人往回走。骨路冇了,紅沙暴也散了。天乾乾淨淨的。沙漠裡到處冒出綠點,一小簇一小簇。

上了船。阿木搖櫓。

葉寂坐船頭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全亮著。他把鏡子翻過來,鏡背上那朵燈花全開,花心正中間一點淡金色的暗,和他胸口那朵一模一樣。

阿念坐他旁邊。“骨城裡那些骨頭全上天了。”

葉寂抬頭。天邊晚霞底下,新添的星星已經開始亮了,密密麻麻。

“那些是守燈人。淵吞了他們的光,封在骨頭裡一百年。碎片碎了,光就回去了。”

“光回去了。人呢?”

“人也回去了。光在哪兒,人就在哪兒。那些星星全是歸家的人。”

船靠岸。天黑了。

阿舵坐在礁石上,手裡掰著餅。聽見船聲轉過頭。

“回來了?”

葉寂跳下船。“回來了。第三塊碎片碎了。燈影開花了。”

阿舵掰餅的手停了一下。“開花了。好。初的影子吞了一百年,吞成了一朵花。”他把餅丟進海裡,“花開了就會結果。果熟了就會落。落了就會長出新芽。”

葉寂按著胸口。那朵燈花穩穩的。

“什麼時候結果?”

阿舵冇答。麵朝大海。海麵上遠遠近近全是光點,和天上新添的星星倒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燈哪是星。

“等所有的暗都吞完了,花就結果了。”

他站起來拄著棍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

“葉寂。你胸口的燈花,有名字了。叫影花。”

葉寂點頭。“影花。”

阿念端燈走到海邊,把初的燈放在礁石上,和葉巡的燈、燈島的燈並排。三盞燈三種光。火苗碰到一起合成一朵,火苗裡顯出三張臉;初,葉巡,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穿第一紀衣服,白髮,年輕的臉。

“那是誰?”阿念問。

葉寂看著那張臉。“不知道。可能是骨城裡的守燈人。第一代的。”

三張臉同時淡了。火苗分開,三盞燈各亮各的。

阿念坐回花圃前麵,掏出小石頭放在燈旁邊。石頭表麵八層光膜金黃金黃的,裡麵的暗紅幾乎看不見了。

“葉寂哥。淵的暗還剩多少?”

葉寂按著胸口。“不知道。吞一點是一點。裹一層是一層。總有一天暗全吞完了,花就結果了。”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海。海麵上燈一層一層亮著,從近處亮到天邊。全亮了。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