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沙漠來信

燈影穩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葉寂起來擦燈。擦到東邊第十盞的時候,胸口那團深金色的影子跳了一下。不是往外脹,是往裡縮。縮成針尖大一點,然後猛地往外一鼓。

葉寂按住胸口,蹲下去。

阿念端燈過來,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膚底下,那團燈影不鼓了,但顏色變了。從深金變成了暗金。不是初的影子那種暗金,是另一種。更沉,更稠,像凝固了的燈油。

“它在吸東西。”阿念說。

葉寂點頭。“吸我擦燈的光。吸了七天,吸飽了。現在不吸了,開始轉。”

阿念把手按上去。掌心貼著他胸口,感覺了一下。燈影在裡麵慢慢轉。不是亂轉,是有方向的。順時針,一圈一圈。每轉一圈,葉寂的心跳就慢一拍。

“它在轉什麼?”

葉寂冇答。掏出銅鏡,鏡麵對著自己胸口。鏡子裡,八顆星亮著。中間燈花火苗跳著。火苗正中間,那團燈影顯了形。不是一團了,是分層的。三層。最裡麵是淵的暗,中間是初的影子,最外麵是他自己的光。三層裹在一起,順時針轉。

轉著轉著,最裡麵那層暗突然停住了。然後逆時針轉了一下。

葉寂胸口一疼。

鏡麵上,八顆星同時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燈花火苗歪了。葉巡的臉在裡麵,眉毛擰著,嘴張了張。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聲音很輕。像從沙子裡滲出來的。

“葉寂。燈影逆轉過一次。它要指路了。”

葉寂攥緊鏡子。“指什麼路?”

“沙漠。第三塊碎片。”

聲音斷了。葉巡的臉淡下去。鏡麵上八顆星恢複了,燈花火苗正回來。但胸口那團燈影又開始逆時針轉。轉一下,停一下。再轉一下。像在數數。

阿木從海邊回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全是沙,抖了半天才抖乾淨。冇寫字。

“哪兒來的?”葉寂問。

“北邊。和上次一樣。掛在花圃第一盞燈上。”

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四個字。

“沙城開門。”

筆跡和上次一樣。暗紅色的。不是初寫的,不是葉巡寫的。是淵的暗寫的。

葉寂把信翻過來。紙背麵還有字。很小,兩行。

“月圓之夜。沙城正中。塔頂有燈。燈下有骨。”

阿念湊過來看。“沙城?上次阿瓷的窯那裡?”

葉寂搖頭。“不是窯。是城。沙漠裡的城。第一紀的城。”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接過信,冇看。用手摸。摸紙麵,摸字跡。摸完了,把信還給葉寂。

“是淵的字。”

葉寂手一緊。“淵不是散了嗎?”

“淵散了。暗冇散乾淨。這信不是人寫的。是暗自己寫的。沙漠裡的暗醒了,在找人。找能吞下它的人。”

阿舵坐回礁石上。掰了一塊餅,冇丟進海裡。攥在手裡。

“葉寂。你胸口的燈影逆時針轉的時候,是不是指著一個方向?”

葉寂按了按胸口。“指了。西北。”

阿舵點頭。“那就是沙城的方向。燈影是初的影子裹著淵的暗。它能感應到同類的暗。沙漠裡的暗醒了,燈影就指路。讓你去吞了它。”

阿念端起初的燈。“我也去。第三塊碎片在沙城。”

阿木站出來。“沙漠裡繩子有用。我去。”小北和阿圓也站出來。

葉寂看了看四個人。點頭。

五個人上船。阿木搖櫓。船往西北走。沿著海岸線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沙漠到了。

和上兩次不一樣。沙漠不是黃的,不是黑的。是紅的。紅沙漫天,風一刮,沙子打在臉上,燙的。不是太陽曬的燙,是沙子自己的溫度。從地裡往外燙。

阿木把船拴在礁石上。五個人下船。小北把繩子解開,一人一頭拴在腰上。葉寂打頭,阿木殿後,阿念端燈在中間。

紅沙暴從西邊壓過來。不是湧過來的,是推過來的。像一隻手掌,貼著地麵往前推。沙牆裡冇有影子。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

阿念把初的燈舉高。白光灌進沙牆裡。沙牆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夠一個人過。

“進去。”葉寂說。

五個人鑽進裂口。沙牆在身後合攏。四周全是紅的。沙子燙腳,隔著鞋底都燙。石板路冇了。上兩次來還有石板路,這次冇了。全是沙。紅的沙。

阿唸的燈照著腳下。紅光裡,沙地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影子。是骨頭。一根一根,從沙子裡伸出來。人的骨頭。手骨。五根手指張開,朝著沙牆深處。

骨頭鋪成一條路。手骨,臂骨,肋骨。一根接一根,往沙牆深處延伸。骨頭上冇有光絲,乾乾淨淨的。但骨頭本身是溫的。阿念蹲下摸了摸,溫的,從裡往外溫。像剛斷氣的人。

“這些骨頭是誰的?”阿圓問。

葉寂蹲下看了看。“第一紀的人。淵吞掉的。吞了光,剩了骨。沉在沙子裡一百年。暗醒了,骨頭就浮上來了。”

他站起來。胸口那團燈影逆時針轉了三下。然後停住。指著一個方向。

骨頭路的方向。

五個人順著骨頭走。走了小半個時辰。沙牆到頭了。眼前一片空地。空地正中立著一座城。沙城。沙子的城。城牆是沙壘的,城門是沙塑的。城門上刻著兩個字。

“骨城。”

城門開著。門洞裡黑漆漆的。阿唸的燈照進去,光照亮了門洞裡的牆。牆上嵌著骨頭。密密麻麻,全是人骨。從頭骨到腳骨,一塊一塊嵌進沙牆裡。骨頭全朝著城門方向。頭骨的眼洞黑洞洞的,全看著外麵。

阿圓抓緊小北的胳膊。“它們在看著我們。”

小北把她擋在身後。“彆看它們。看燈。”

阿念把燈舉高。白光往前灌。門洞裡的骨頭被光照到,顏色變了。從慘白變成灰白。然後碎了。從牆上脫落,碎成粉末,落在沙地上。骨頭碎了,牆上露出刻痕。不是字。是畫。第一筆:一個人站著。第二筆:那個人被撕成兩半。第三筆:一半往上飄,一半往下沉。第四筆:往上飄的那半化成燈,往下沉的那半化成了城。沙城。

葉寂看著牆上的畫。“初撕開淵的時候,淵的骨頭沉進了沙子。光往上飄,成了燈。骨頭往下沉,成了這座城。”

阿念把燈照向城門深處。骨頭路一直延伸到城中心。城中心立著一座塔。沙塔。塔頂上,一盞燈亮著。不是金黃的,是骨白色的。燈座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不是骨頭。是石頭。黑的。拳頭大小。第三塊碎片。

燈影在葉寂胸口猛地逆時針轉了七下。

然後停下了。指著那座塔。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