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團影子

北礁島回來的第三天,葉寂胸口的三團影子開始打架了。

不是往外脹,是互相咬。初的影子裹著淵的皮,他自己的影子裹著初的影子。三層裹在一起,本來是穩的。但淵的皮醒了。不是完全醒,是半醒。在初的影子裡一鼓一鼓的,像心臟跳。

葉寂按著胸口,坐在花圃前麵。臉上全是汗。

阿念端燈出來,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膚底下,三團影子擰成一團。暗紅的那團在中間,金黃的裹在外麵,還有一團淡金色的裹在最外麵。三團都在動。

“它在咬初的影子。”阿念說。

葉寂點頭。“咬了一夜了。初的影子厚,它咬不穿。但不消停。”

阿木蹲過來。“能不能吐出來?”

葉寂搖頭。“吞進去就吐不出來了。影子認主。吞了就是你的。”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挪到葉寂麵前,蹲不下,就站著。低頭看葉寂胸口。

“三團影子,不是一個時候吞的。初的影子吞得最早,裹在最外麵。你自己的影子吞得晚,裹在中間。淵的皮最後吞,裹在最裡麵。”

他用棍子點了一下葉寂胸口正中間。

“它在咬。不是要出來。是要往你心臟裡鑽。”

葉寂手一緊。“鑽進去會怎樣?”

“鑽進去,你就成了它。它就成了你。光包不住暗。暗從裡麵往外長。長成了,就是下一個淵。”

阿念把初的燈貼在葉寂胸口。白光猛地灌進去。三團影子被光照住,停了一下。然後淵的皮又開始鼓。白光壓不住它。

“初的光不夠。”阿念說。

她按住自己胸口。那裡,碎片跳著。金黃色的光從她掌心裡湧出來,湧進葉寂胸口。兩道光合在一起。白光,金光。灌進三團影子裡。

淵的皮縮了一下。從拳頭縮成拇指。不動了。

阿念收回手。額頭上全是汗。

“壓住了。但壓不久。它隔一陣就會醒。”

葉寂按著胸口。那裡,三團影子靜下來了。但他的心跳比剛纔快了一倍。

“它在吸我的光。”

阿舵點頭。“淵的皮吞不了光。但它能吸光。吸夠了,就能咬穿初的影子。”

葉寂站起來。“那就彆讓它吸夠。”

他走到花圃前麵,蹲下。把東邊那九盞燈一盞一盞擦過去。擦完一盞,胸口那團暗就靜一分。擦到第九盞,三團影子全不動了。

“燈亮著,它就吸不到我的光。”

阿念蹲在他旁邊。“葉寂哥,你的光在燈裡。”

葉寂點頭。“每一盞燈裡都有我擦燈時滲進去的光。燈亮著,光就在外麵。它吸不到我身上的,隻能去吸燈裡的。”

阿木把八十二盞燈全添了一遍油。小北把燈芯全撥正。阿圓一塊一塊擦燈罩。

天黑了。八十二盞燈全亮著。金黃金黃的。火苗比平時高了一截。

葉寂坐在燈中間。胸口的三團影子靜悄悄的。淵的皮縮成針尖大,被初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裹得緊緊的。

阿舵坐回礁石上。麵朝大海。掰著餅。

“葉寂。你知道淵的皮為什麼選北礁島沉下去嗎?”

葉寂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北礁島是葉巡點的第一盞燈。光最亮的地方,影子最深。淵的皮沉在那兒,吸了一百年燈座底下的影子。吸飽了。”

阿舵把餅丟進海裡。

“你吞的,是吸飽了影子的淵皮。它比淵本身還難纏。淵是暗,它是暗吸了光以後長出來的東西。不是暗,也不是光。是暗和光擰在一起的東西。”

葉寂按著胸口。“那它到底是什麼?”

阿舵轉過頭。用那雙快瞎了的眼睛看著他。

“是初的影子。”

葉寂愣住了。

“初吞了淵的一百年,消化成自己的影子。他散了以後,影子沉進北礁島海底。葉巡點燈的時候,影子醒了。但葉巡的光太亮,它不敢出來。就縮在礁石底下,吸燈座底下的影子。吸了一百年。”

阿舵又掰了一塊餅。

“你吞的,不是淵的皮。是初的影子。”

葉寂掏出銅鏡。鏡背上,燈花正中間,那點暗還在。針尖大。但不是暗紅色了。是深金色。暗金。

“初的影子。我吞了初的影子。”

阿念把初的燈端過來。白光照在銅鏡背麵。那點深金色的暗碰到白光,不縮。反而往外擴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縮成更小的一點。

“它認識初的光。”阿念說。

葉寂把銅鏡翻過來。鏡麵上八顆星亮著。中間燈花火苗跳著。初的臉在裡麵,和葉巡並排站著。兩個人都看著他。初的嘴張了張。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葉寂。我的影子吞了一百年暗,變成了那個樣子。你替我吞了。謝謝。”

聲音斷了。初的臉淡下去。隻剩葉巡還在鏡子裡。笑著。

葉寂把鏡子揣回懷裡。按住胸口。那裡,初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兩團裹在一起。深金色的那團在中間,淡金色的裹在外麵。他自己的影子反而成了殼,初的影子成了芯。

“阿舵爺爺。初的影子,還會咬嗎?”

阿舵搖頭。“不會了。它聽見初的聲音了。認主了。你是它的新主。”

葉寂鬆開手。胸口暖暖的。三團影子合成一團。不咬了。不鼓了。靜靜的。和他的心跳一個節奏。

阿念把手按在他胸口。感覺了一下。

“穩了。三團合成一團了。”

葉寂站起來。走到花圃前麵。八十二盞燈全亮著。火苗金黃金黃的。他蹲下,把東邊第十盞;從燈島帶回來那盞;燈罩打開。火苗竄起來,比彆的燈都高。

“這盞燈是葉巡點的第一盞島燈。”

阿舵點頭。“燈島那盞。你帶回來了。”

葉寂把那盞燈端起來,走到海邊。放在阿舵坐的礁石旁邊。和初的燈並排。三盞燈。初的,葉巡的,燈島的。白的光,金的光,金的光。

阿舵低頭看了看。“三盞了。”

“三盞。夠亮了。”

阿舵掰了一塊餅,分成三份。一份丟進海裡,一份放在初的燈前麵,一份放在葉巡的燈前麵。

“吃吧。都吃點。”

海風吹過來。三盞燈的火苗同時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葉寂坐回花圃前麵。阿念挨著他坐下。阿木,小北,阿圓,全坐過來了。五個人圍著八十二盞燈。燈亮著。火苗跳著。

葉寂按著胸口。那裡,三團影子合成一團。暖暖的。不咬了。不鼓了。和燈的火苗一個節奏。

“阿舵爺爺。初的影子,會傳下去嗎?”

阿舵沉默了很久。

“會。每一代守燈人,都會吞下前一代的影子。你吞了初的。下一代會吞你的。一代吞一代。影子就越裹越厚。厚到有一天,暗再也鑽不出來了。”

他站起來,拄著棍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

“葉寂。你胸口的影子,給它起個名吧。”

葉寂想了想。

“就叫燈影。”

阿舵點頭。走了。

天邊,太陽正往下落。晚霞燒紅了半邊天。海麵上,遠遠近近,全是光點。燈島的,黑礁島的,北礁島的。一盞一盞,連成一片。分不清哪盞是哪盞了。

葉寂掏出銅鏡。鏡背上,燈花全開。正中間那點燈影,深金色的,針尖大。被淡金色的殼裹著。暖暖的。

他把鏡子揣回懷裡。

“燈影。以後就叫燈影。”

阿念把初的燈端起來。白光照著葉寂的臉。

“葉寂哥。燈影傳下去,暗就出不來了。”

葉寂點頭。“傳下去。”

五個人坐著。看著海。海麵上,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從近處亮到天邊。全亮了。

(第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