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傳燈人到了

天亮了。

葉寂從屋裡出來。花圃前麵站著一個人。不是阿遠,不是青嫂。是個生麵孔。三十多歲,穿一件灰布衫,頭髮紮著,臉上有道疤。從左眉劃到嘴角。疤是舊的,泛白。

他站在東邊那九盞燈前麵。盯著火苗看。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誰是葉寂?”

葉寂走過去。“我是。”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冇寫字。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四個字。

“北邊有島。”

筆跡認識。葉巡的。

葉寂手一緊。“這信誰給你的?”

“一個老人。五年前。他在我們島上點了一盞燈。說五年後,會有人集齊八塊碎片。讓我把信交給那個人。”

“什麼島?”

那人伸手指向北邊。海麵上,遠遠的,能看見一點黑影。比燈島遠。幾乎貼在天邊。

“黑礁島。島上全是黑石頭。長不出花。那老人來了,在礁石上鑿了個坑,點了一盞燈。說燈亮著,石頭也會開花。”

葉寂攥著信。“他叫什麼?”

“冇留名字。點完燈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燈傳燈,石開花。石開花,人歸家。”

阿念從屋裡出來。端著初的燈。白光照在那人臉上。他眯了一下眼,冇躲。

“你臉上那道疤,怎麼來的?”阿念問。

那人摸了摸疤。“暗光燙的。小時候,海底湧上來一股暗流。我爹把我推開,他自己被捲進去了。暗流從我臉上擦過去,留了這道疤。”

阿念把燈湊近。白光照在疤上。疤的邊緣泛出一點暗紅。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暗冇走。”阿念說。“還在疤裡。”

那人臉色變了。“什麼?”

阿念伸手,把燈貼在疤上。白光灌進去。疤邊緣的暗紅開始動。往裡縮,縮成一條線。然後從疤痕末端擠出來。針尖大一點暗光,碰到白光,化了。冇了。

那人摸臉。疤還在,但顏色變了。從泛白變成正常的膚色。

“不疼了。”他說。“五年了,一直隱隱地疼。現在不疼了。”

阿念把燈收回來。“暗走了。疤是乾淨的。”

那人看著阿念。看了很久。然後單膝跪下。

“我叫石生。黑礁島的石生。”

阿念扶他起來。“不用跪。燈傳燈,人傳人。你爹推開你的時候,光就傳到你身上了。”

石生站起來。眼眶紅了。冇哭。

阿木從海邊回來。看見石生,站住了。

“誰?”

“黑礁島來的。葉巡五年前點的燈。”

阿木看著石生臉上的疤。“暗光燙的?”

石生點頭。“五歲那年。”

阿木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塊餅。阿白烙的。遞給石生。

“吃了。島上冇好東西。”

石生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他嚼著嚼著,眼淚下來了。冇聲。就流。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挪到石生麵前,低頭看他。用那雙快瞎了的眼睛。

“小子。黑礁島上,現在有幾盞燈?”

石生嚥下餅。“一盞。就那一盞。但礁石縫裡長出花了。紅的。老人走的時候說,花開了,就有人來。五年,花開了五朵。”

阿舵點頭。轉過身,拄著棍子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

“葉寂。北邊不止一座島。”

葉寂看著他。“什麼意思?”

“葉巡那五年,不止點了燈島和黑礁島。他沿著北邊一直走,走一處點一處。點了多少,冇人知道。但每座島上都留了一句話。”

阿舵坐回礁石上。麵朝大海。

“燈傳燈,人傳人。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寂走到他旁邊蹲下。“阿舵爺爺,你怎麼知道?”

阿舵冇答。掰了一塊餅,丟進海裡。

“因為第一座島,是我跟他一起去的。”

葉寂愣住了。

阿舵把餅嚥下去。“葉巡從天上下來之前,先去了一趟北邊。我劃的船。他點的第一盞燈,在北礁島。離這兒七天七夜。島上冇人,全是礁石。他點完燈,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阿舵。這盞燈是給還冇到家的人點的。你守著南邊,我往北走。燈亮著,就有人來。”

阿舵轉過頭。用那雙快瞎了的眼睛看著葉寂。

“五年了。人來了。燈島的人來了。黑礁島的人來了。還會有更多的人來。”

葉寂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海麵。天邊,那點黑影之外,還有更遠的黑影。一層一層,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那些島上,都有人?”

阿舵點頭。“有。葉巡點燈的時候冇人。燈亮了,人就來了。海上漂著的,找不到方向的,看見光,就往光的方向劃。劃到島上,住下了。每一座島,現在都有人。”

石生走過來。“阿舵爺爺說得對。黑礁島本來隻有我一家。燈亮以後,三年裡來了七戶。全是在海上漂的。看見光,就過來了。”

阿念端燈走到岸邊。白光照向北邊。海麵上,遠遠近近,一點一點的光。全是島。全是燈。

“葉巡爺爺點了多少盞?”

阿舵掰著餅。“數不清。我跟他走了第一程。後麵的,他自己走的。走一處點一處。走到走不動了,就回來了。”

葉寂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亮著。中間燈花火苗跳著。葉巡的臉在裡麵,笑著。

他把鏡子翻過來。鏡背上,燈花全開。正中間那點暗還在。針尖大。被初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裹著。暖暖的。

“阿舵爺爺。那些島上的燈,現在誰守著?”

“島上的人自己守。葉巡點燈的時候教過他們。怎麼添油,怎麼撥芯,怎麼擦燈罩。一代教一代。”

石生點頭。“我爹學會的。我爹教的我。我以後教我兒子。”

阿木走過來。“你成家了?”

石生搖頭。“還冇。但會有。”

阿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擦燈用的。遞給石生。

“拿著。島上用得著。”

石生接過來。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磨毛了。他疊好,揣進懷裡。

“謝謝。”

阿木冇說話。蹲下,繼續擦燈。

天黑的時候,石生劃船走了。船頭那盞燈,火苗金黃金黃的。往北邊去。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點光。和北邊那些島上的光合在一起。分不清哪盞是哪盞了。

阿念站在岸邊。看著北邊。

“葉寂哥。葉巡爺爺點的燈,全亮著。”

葉寂站她旁邊。“亮著。”

“影子追不上了。”

葉寂按了按胸口。那裡,兩團影子裹在一起。針尖大。被七層光膜裹著。暖暖的。

“追不上。燈傳得比影子快。”

阿念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石頭。放在初的燈邊上。石頭的七層光膜金黃金黃的。裡麵的暗紅縮成針尖大一點。不動了。

“我的也追不上。”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北邊。海麵上,一點一點的光。密密麻麻。從近處排到天邊。全亮著。金黃金黃的。暖的。

身後,院子裡。阿木擦完了八十二盞燈。全亮著。火苗金黃金黃的。

阿舵坐在礁石上。麵朝大海。手裡掰著餅。一塊一塊丟進海裡。

“葉巡。燈傳到了。”

天上,一顆星閃了一下。

(第18章

完)